只见天空之上,
三百六十对仙童成双成对,
从天门一直排布至半空,
身形似幻似真,
面容蒙着一层莹润微光,恍若古画之中走出的灵像。
众人各司仪仗:
或执金穗幢幡,穗缕无风自动;
或捧半人高琉璃宝盖,流光五色萦绕;
或抱嵌满星砂的云纹玉如意;
或横一柄古鞘长剑,鞘内隐有龙吟;
或手提九孔琉璃香炉,无火自生异香,烟霭漫布云天。
仪仗之后,
便是天门之前那座恍若幻境的巨大黄金车驾。
九头龙首牛身、双翼覆体的青铜巨兽踏虚而立,拖拽着一座宛若小型宫殿的黄金法架。
四根三四人合抱粗的金柱撑起琉璃华盖,顶上以各色宝石镶嵌完整的二十八星宿星图,星宿之间金线勾连,恍如把周天星斗缩纳于华盖之上。
车架四面不设帷幔,垂落一道道法力凝成的蜃珠珠帘。风拂珠串,珠光之中万象流转:沧海月升、大漠孤烟、桃林万里、星河垂落,皆是蜃珠千年来吸纳天地精气演化出的幻景。
车架正中安放紫金云床,
一名十二三岁模样的童子斜倚其上。
虽是稚子形貌,却绝非凡间孩童。
一身九霞星纹道袍流光如水,衣上山河日月随他呼吸明暗起伏。
他容貌俊美无双,眉眼深处却沉淀着亘古般的沧桑威严,嘴角噙一抹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世间万事。
手中一柄莹白玉尺,
尺身刻八字古篆:代天执秤,如律如令。
云床两侧侍立十六名绝色妇人,
或挥金粉仙扇,
或捧七宝长剑,
或托盛着仙果琼浆的玉盘,
或是跪坐于后为他揉按肩背。
一众美人仪态华贵,
尽数低眉垂目,不敢向下山谷投去一瞥。
地上,
玉清观内外,
山谷上下,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天地静得似乎连雪花都忘记了如何落下。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清亮如垂髫童子,
脆生生、软绵绵,
乍一听,像是某个承欢膝下的孩童在说话;
可那声线里,
偏偏压着一种如天道本身般的森严与漠然,
每一个字都像从九天之上砸下来,
不以音量,
而以存在,
一声一声,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与神魂之间。
“李静虚在此。”
至此,只有五个字。
可五个字落下,数百人噤声。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
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他看的是齐霞儿,问的也是齐霞儿:
“齐霞儿,你以【仲裁令】启天,既已至此,说——你要仲裁何事,仲裁何人?”
谷中所有人,
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齐霞儿。
那个跪在半空的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满身是雪,
满脸是血与干涸的泪痕,
可她仰起脸,
目光穿过那三百六十对童男童女,
穿过九兽金车,
穿过十六侍妇,
落在了那倚于紫金云床之上的童子上,
最后落在了那柄刻着“代天执秤”的玉尺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把一生最后的气力都用在了这一句上。
“我要仲裁——”
她顿了顿,
目光陡然一沉,似有四声雷鸣炸开:
“那南派魔教开派祖师——百蛮山魔主——绿袍老祖!”
“啊???”
一阵齐刷刷的愕然,在整座山谷炸开。
无论邪道还是正道,
方才还屏息凝气等着答案的数百双眼睛,此刻全是茫然。
法元满脸震惊,
回望身侧的宋宁,
却发现宋宁面无表情,只静静望着天阙。
山下残存的几个正道散修也愣住了;
元元大师与素因禅师对望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疑;
只有最上方那具白骨——
苟兰因,
她没有任何动作。
这似乎就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不少人还以为是齐霞儿口误,
或是什么迂回之策。
可她的神情没有半分犹疑,没有办丝说错话的模样。
所有人本都以为,
这【仲裁令】要断的是慈云寺与法元进攻玉清观之事,是逼邪道退兵,解峨眉之围。
可齐霞儿偏偏跳过了一切,直接点名了绿袍老祖。
这太出人意料了。
“她不去告慈云寺,倒去告绿袍老祖?”
“这姑娘莫不是失心疯了?绿袍老祖是什么人物?李静虚亲来也未必说杀就杀……这告的是哪门子状?”
不少人疑惑的窃窃私语。
可也有些心思深沉之辈,在片刻的错愕之后,已隐隐想到了什么。
他们看着齐霞儿,
又看了看碧空中那座正被四名地仙拼死困住的金蚕虫云,
又想起绿袍老祖方才叫嚣“我的金蚕蛊无人能破”时的狂态——
一道极冷极冷的念头,
像蛇一样钻进了他们的后脊。
这些人神色中的戏谑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担忧。
“哼……”
那团绿云中,
传来一声冷哼。
绿袍老祖自己却像是并不如何慌张。
他依旧把真身藏在浓厚的绿云之后,
声音从雾中滚出来,带着被当众点名的恼怒与不以为然。
他傲然喝道:
“仲裁我?好啊!”
云气翻涌,他的音调陡然拔高:“老祖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尽管来告!可小娃娃,你与老祖我连面都不曾见过,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倒要看看,你能告你个什么出来!”
他这话说得极硬,
每个字都似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
可只要仔细去听,
便能听出那狂傲之下压着一丝极淡的心虚。
绿袍老祖不是傻子,
齐霞儿不可能在这样的生死关头,
在近乎灭门之际,
用掉一枚珍贵无比的天道令牌,
只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
这背后,必有深意。
“你确定要仲裁绿袍老祖?”
待众人渐渐平息之后,
李静虚的声音才落下,
依旧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
“确定。”
齐霞儿答。
两个字,没有一丝犹豫。
“好。”
李静虚点点头,
缓缓扬起手中那柄玉尺。
那玉尺向前,朝那团绿云的方向轻轻一点。
“刷——”
一道极细的光,
自玉尺顶端射出,
穿过那层倒扣的月色大阵,
如尖针刺入油纸一般,轻飘飘地没入绿云。
“嗡~”
下一刻,
那团遮蔽了绿袍老祖不知道多少年的绿云,
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抓住,
拉向天空!!!
在天空停下的刹那,
整团绿气先是剧烈收缩,
而后骤然一胀——
“啪!”
绿云碎裂开来。
那浓厚的绿雾碎成无数片,
在风中翻卷逸散,
露出了那团云雾之下,一个又矮又小的人影。
他比在场大多数人想象中还要矮小,
高不足三尺,
佝偻着背,活像一只刚从烂泥里捞出来的老猴子。
头颅大得不成比例,颧骨如山棱般高耸外凸,下颌宽大且向旁歪斜;
鼻子粗短塌陷,两孔朝天;
嘴唇极厚,却包不住满口参差黄黑的獠牙。
他那双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洞中两粒极小的黄睛滴溜溜乱转,闪动着阴狠、慌乱与难以置信的凶光。
整张脸便是一副天生的狞恶粗陋之相,
五官挤作一团,无半分仙姿道骨。
也怪不得他整日以绿云蔽体。
若这副面孔露于人前,
漫说什么魔教祖师、开派至尊,
便是一个寻常散修,也不愿教人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李静虚——!”
绿袍老祖真面目显露之后,
先是一愣,
随即勃然大怒,
一张丑恶的面孔涨得通红泛绿,额角青筋暴起。
他跳着脚朝那座黄金车架吼道,“你拉老祖上来就上来,破了老祖的绿云作甚!老祖我在那云中躲的是肃杀躲的是清静,你倒好,玉尺一点,倒把老祖像剥了皮的蛤蟆一样晾在众人眼前!你这是什么道理!什么代天执秤!我看你是存心折辱!”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骂极跳,
矮小的身量在半空中气得一蹦三尺,
胡须乱翘,脖上青筋如蚯蚓般扭动。
他骂得越凶,
越显得那股子气急败坏是真的、那股子羞恼也是真的。
他只觉得满山的眼睛都在看他的脸,
看他的丑,
看这个素来只显神通、绝不示人的魔主,
此刻像只被当众掀了壳的老王八。
“绿袍道友,稍安勿躁。”
李静虚的声音依旧清亮稚嫩,
甚至带着几分温温的笑意,
如一个不通世故的童子在劝说邻家玩伴。
可那话里,自有一股不容置辩的庄严:“此乃【仲裁令】的规则。令牌一经动用,仲裁者既至,凡涉事之人,须褪去一切遮蔽,以真身示人。却并非我特意折辱你。”
玉尺在他指间轻轻转了一转,
玉光如水,转出一片冰冷的光弧。
“放心。”他继续道,“我代天执秤,必定……公正。”
这一刻,
“公正”二字从他口中吐出,
却让绿袍老祖后颈的汗毛立起了一片。
若公正,他便有危。
李静虚却不再看他了,
而是饶有兴味般望向齐霞儿,
微笑道:
“说吧,你要仲裁绿袍老祖——何事?”
齐霞儿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
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我要为那些被绿袍老祖杀死、炼化、驱遣的无数无辜之人申冤。为那些枉死的人瞑目,为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亡魂讨个公道,让血债——血偿!”
“哦?”
李静虚微微侧头,
仍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既非为自己申冤,是替他人申冤?”
“正是。”
齐霞儿应得断然。
“哼!”
绿袍老祖虽心生疑虑,
但他到底活了千八百年的老魔头,
心思转得飞快。
齐霞儿既说“为其他人申冤”,
他反而心头一定——
他当即冷笑出声,声音阴恻恻地荡在山谷间:
“老祖我确实杀过不少人。可修行界自古如此——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强者生,弱者死,这本身就是天道的规矩!莫说杀几个修士,便是灭你半个峨眉,那也是各凭本事,愿打愿挨!”
他越说越有底气,
最后竟是“嘿嘿”冷笑两声,
拿眼斜看齐霞儿,面上全是轻蔑:
“齐霞儿,你就是告到天上去,也断不了老祖我的头!要照你这般说法,今日你峨眉杀的我们邪道弟子也不在少数,那是不是也得一个个拉出来,给老祖我偿命?你这女娃娃黄毛未褪,怕是连天道三令的边在哪儿都摸不着,就敢学人告天!我看你是杀红了眼,昏了头吧!”
这一番话,
半是激将,
半是给自己壮胆。
不少邪道强人也随声附和,发出几声怪笑。
可齐霞儿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没有回一个字。
等他说完,
等那些附和的笑声也零零落落停下,
她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冷:“若我申冤的那些人——都是凡人呢?”
“呃……”
绿袍老祖顿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
猛地攥住了喉咙。
那声怪笑还卡在嗓子里,
脸上的轻蔑还僵在眉角,
一双黄睛却已陡然睁大。
他张着嘴,
那个“凡”字像一柄刀,直挺挺插进了他的胸口。
“好。”
李静虚的声音在谷中轻轻响起,
把那死寂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依旧倚在云床之上,
神情似笑非笑,只道:“既涉凡人,那便在我管辖之内。齐霞儿,你只管道来——一桩一桩,将罪证与冤屈,说得分明。”
齐霞儿缓缓站起,
脊背挺直如剑。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白卷,
展开,开始读。
“第一桩,唐末中和三年。绿袍老祖将岷山中隐世的七寨四千七百苗民驱入山坳,以蛊封路。三昼夜间,四千七百口,尽绝。取其血炼成血河幡。四千七百条怨魂,至今仍锁幡中。而此事……未入任何典籍。”
谷中一片死寂。
“第二桩,五代后梁龙德二年。绿袍老祖于黔西化名‘百灵祖师’,建血口铜炉,活炼童男童女九百九十九人,炼成百灵童鬼。炉成之日,黔西千里,再无小儿夜啼。事后,他将一名弟子交于官府抵罪。”
绿袍老祖神色惨白!
“第三桩,北宋雍熙元年。为炼血光定魂帐,绿袍老祖命徒众剥活人整皮万人。刀从百会下,人未死而皮离身,随即抛入寒潭,活活冻毙。帐成之时,江南三县,尽成空城。事后,对外只说瘟疫。”
“第四桩,北宋元佑二年。绿袍老祖遣人剖孕妇之腹,取未足月胎儿饲百毒金蚕母蛊。一蛊三胎,三胎一蛊。凡蛊线过处,十里不闻婴儿啼声。”
“第五桩,南宋建炎三年。金兵南下,江南大乱,绿袍老祖趁乱屠三镇,抽五千六百人魂魄,炼入白骨千魂剑。尸横江畔,无人掩埋,数年腐臭不散。后亦归为战祸。”
“第六桩,元至元十六年。崖山战后,流民三万南逃。绿袍老祖驱而圈之,纵邪火活焚,取其灰骨与烟中之魂,炼成火狱万魂毯。毯开,则百里自燃。后伪装成饿死。”
“第七桩,元至正二十四年。为凑‘万尸朝圣’之数,避“49天劫”。绿袍老祖遍掘古战场、乱葬岗与新坟,前后起出万具尸骸。有未死者,被以炼魂之术钩出魂魄,肉身还埋在土中。”
“第八桩,明永乐十八年。邛崃山外三县,六万余人。绿袍老祖以五瘟幡封住四门,瘟气漫城。满城溃烂而绝。尸身按五行方位堆成五座尸山,白骨至今露于野。事后,亦只道天灾大疫。”
“第九桩,明嘉靖二十九年,滇西一村二百人,被推入万蛇坑。活人喂蛇,七日方绝,怨气尽入蛇身。四十九日后,万蛇相噬,得蛇王之蛇心,绿袍老祖生吞之。村落至今寸草不生。”
“第十桩,清康熙元年。绿袍老祖献祭豫南一小城。城中万民,如行尸走肉,自行登上法坛。血气魂魄自顶门升出,化为灯焰。城外百里,见血光贯天。天魔灯成,满城无活人。事后,又动法术,毁城陷地,伪作地震。”
齐霞儿读到这里,
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她一字一顿,
声声泣血,
仿佛每读一桩,
她自己的魂魄也被人抽去一线。
“自唐末至清初,八百年间——绿袍老祖凡炼一宝,必屠万灵;凡成一器,必灭千户。这十桩,不过是冰山一角。那被夺骨、剥皮、焚身、炼魂、饲虫、活埋的冤魂,何止十万?”
她猛地抬头,望向李静虚,目光如刀,语声如铁:
“齐霞儿斗胆,以【仲裁令】为引,请极乐真人代天执秤,量此魔之罪,秤此魔之魂,还天下枉死者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
山谷中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不,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你……你胡……你胡说!”
绿袍老祖猛然尖叫起来。
他浑身抖得像是风中的残叶,
那张本就狞恶的面孔因为恐惧而扭曲成了一团,
口里的獠牙颤得互相磕碰:“你污蔑老祖!胡说八道!假的!都是假的!是你峨眉编造的!”
他越说越尖,
越说越快,
到了后面,已不成腔调。
他的声音是不信的,
是愤怒的,
是声嘶力竭的——
可他的腿,却在抖。
“你……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们峨眉要杀老祖便明着来,何必弄这些假账!假的!统统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