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灯,一盏盏暗了下去。
百号人的低声交谈,随着主席台巨幕亮起的一瞬,齐齐噤了声。
一束光落在台心,维克多·德弗里斯从侧幕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身形清瘦,一头没怎么打理的头发,昂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松垮得像临时借来的。他不像今天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这满堂的资本大鳄,眼睛里装的是价格、是份额、是回报率,而他的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光。
他没有寒暄,没有致谢,径直走到台中央,抬手示意。
灯又暗了一分。
台侧的展台上,升起一只透明的密封舱,舱里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泛着幽幽的微光。
“这是北辉的第七代样片。”德弗里斯开口,声音不大,底下几百号人却齐齐静了下来,“我不讲参数,我只给各位看一样东西。”
巨幕亮起。
一整柜服务器机柜的实时画面,柜子里塞满了当今最顶尖的AI加速卡,指示灯疯狂明灭,风扇的轰鸣透过音响灌满了整个大厅。
“这一整柜,是眼下市面上最强的一套AI算力,正在跑一个大模型。”德弗里斯侧过身,抬手指向展台上那片泛着微光的样片,“同一个模型,同一道题,我也交给了它,就这一片。”
画面一角,弹出一道代表那一整柜运算的进度条。
它才刚爬到百分之五十。
德弗里斯没有再多说,只在样片旁的小屏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微光几不可察地闪了一瞬。
代表它的进度条,瞬间满了。
整个大厅,死一般地安静。
风扇还在音响里发狂似的轰鸣,那座耗电如流水的钢铁城市,仍在为剩下的百分之五十苦苦挣扎,而这片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样片,已经把整道题,做完了。
“至于耗电。”德弗里斯抬了抬手,屏上跳出两个数字,一个六位数的瓦时,一个三位数的瓦时,“这组集群跑完这道题,够一座小城用上一整天,而它,只需要烧一壶咖啡的电量。”
满堂坐着的,是全世界最会算钱的一群人,在这一刻心里那杆秤齐齐失了准,没有人鼓掌,只有下意识地站起,只有扭头跟身边的人急促地耳语,只有死死盯着样片就像盯着一块正在往外淌金子的石头。
陆铮看着这满堂的失态,看着这些平日里滴水不漏的脸,一张张被贪婪撑开,他更加明白了沈墨曦昨夜那句话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一门生意,这是一张能让所有人杀红眼的底牌。
台上,德弗里斯等骚动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
“很多人问我,北辉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几年前,我还是个没人听说过的名字,带着一个方向,一堆烧不出东西的图纸,敲遍了整个西方的门。所有人都说,一个连像样实验室都凑不齐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谈改变世界。”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那几张矜贵的面孔,越过半个大厅,落在了靠后一点的一个位置上。
落在沈墨曦身上。
“只有一个人,在那个所有人都当我是骗子的年头,押上了别人不敢押的东西。”他对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我记得。”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随着他的视线,扫向这个穿白色套装的中国女人。
最前排,阿什福德端着酒杯的手,更是狠狠一握,身旁那几张老面孔的脸色也齐齐沉了下去。
沈墨曦坐得笔直,对着台上回了一个淡淡的、只有懂的人才懂的微笑。
德弗里斯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全场,语气恢复了那种技术信徒式的平静。
“今天请各位来,我代表北辉宣布一件事。”他说,“为了把这片样片,从实验室送进全世界的每一台机器,我们将启动新一轮融资,遴选与我们同行的战略伙伴。”
说完,转身走下了台。
灯,一盏盏重新亮起。
他没有说一个数字,没有提一句条款,可短短的路演像一颗石子投进滚油,整个大厅“轰”地一下炸开了,所有人都明白,一场围绕着这片样片的猎杀,从这一刻,正式开锣了。
酒会设在隔壁那间同样被玻璃穹顶笼罩的大厅。
侍者端着香槟穿行,弦乐在角落里不轻不响地淌着,可陆铮只在门口站了一瞬,就闻到了那股比路演厅里更浓的火药味。
所有人都在往沈墨曦身边凑。
第一个过来的,是阿什福德。
老人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慢悠悠地踱到沈墨曦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教养极好的、温和的笑。
“沈女士,好久不见,上一次见你,还是在苏黎世,一晃三年。”
“阿什福德先生的记性,一如既往地好。”
“人老了,就爱念旧。”阿什福德轻轻晃着杯里的酒,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被人群簇拥的样片展台上,“北辉能有今天,不容易。德弗里斯这个技术疯子,总算没让当年信他的人失望。”
“是啊,没让人失望。”
“所以我倒觉得,北辉走到这一步,该有新气象了,就像一个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抱着他长大的那个人,去过自己的日子,抱得太紧,反倒是害了他。沈女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墨曦端着酒杯,笑意不减。
“先生这话,我不反对,北辉要长大,本就该有更多人来添柴,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从不怕人多。”
“我只在意一样。”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阿什福德脸上,“来添柴的,得是真心想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久的人,志同道合,初心还在,我扫榻相迎。可有些人凑到火边,惦记的不是添柴,是想趁人不备把这堆火扒散了,各自捡块炭回去暖自己的手,那样的人,来得越多,火灭得越快。”
阿什福德看了她两秒,笑了笑,举了举杯,拄着手杖,慢慢踱开了。
他前脚刚走,一个身形笔挺西装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韩国泰盛集团的少东家,李在勋,泰盛是全球数得着的芯片巨头,可北辉的样片能让泰盛这些年砸下去的千亿产线,一夜变成废铁。
“沈总,德弗里斯先生的东西,确实惊人,只是……再惊人的工艺,和能卖钱的产品之间,还隔着一条最难走的路,量产。”
“李先生指教。”
“一片样片惊艳全场,容易。把它变成千万颗良品率稳定、能按时交货的芯片,难。这条路,星槎走不了,全世界能把这种工艺喂进量产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泰盛是其中之一,工艺再好,落不了地,也只是实验室里的标本。”
“李先生说得没错。”沈墨曦笑了笑,“只是产能能买、能建、能等,这世上缺产能的时候多,缺工艺的时候少。泰盛这些年砸下那么大手笔,到头来发现自己那条烧钱的产线,追不上一个年轻人在实验室里画出来的一张图纸。这条路,才真叫难走,大家共同努力。”
李在勋脸上的笑淡了淡,微微一颔首,退了开去。
人群里,不时有人凑过来,恭祝、威胁,软刀子一把接一把,都在试探这个中国女人的底。
陆铮始终跟在她侧后半步,一句话不说,可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一刻也没停,他在看人。
大厅西北角,几个穿着体面、却始终没往沈墨曦身边凑的人,安静地站在一处,他们远远地看着,和这满堂人都不一样,别人的眼里是贪婪、算计,他们的眼里冷得像在看一份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档案。
耳道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塔尼娅。
“西北角那几个,来路查不到,注册地是三层壳,最外面一层挂在极夜资本名下。”
极夜资本。
酒会渐散,人潮往门口退去,一个年轻的身影绕开了那些还想凑上来的人,径直朝沈墨曦走来。
维克多·德弗里斯。
台上那个点石成金的天才,此刻卸下了聚光灯,眉宇间是一种熬了太多夜的疲惫:“沈,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两人避开人群,走到大厅一侧临着运河的露台上,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凉意,陆铮会意退到露台门口,替他们隔开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
“今天来的人,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可站在台上望下去,一个都不认得。”
“你不该为我说那句话,会给你惹麻烦。”
“麻烦,早就在了。”德弗里斯笑了一下,可笑比哭还难看,“沈,我跟你交个底。北辉,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北辉了。”
“这几年公司越做越大,进来的钱越来越多,董事会里的位置,一个接一个换了人,他们要利润,要回报,要一个干净的、没有地缘风险的股东结构。”
“上个月起,就不断有人找我谈,绕来绕去,都是同一个意思,让我这个创始人,带头把星槎请出去。”
“他们说,这是为公司好,是为了让北辉顺顺当当地走向全世界。荷兰政府那边也递了话,美国人的出口管制清单,随时能加上北辉的名字,只要星槎还在董事会里,这顶帽子就摘不掉。”
沈墨曦静静听着,“所以他们让你来,劝我退。”
德弗里斯摇了摇头,年轻的脸上满是被架在火上、动弹不得的痛苦。
“当年是你,在所有人都当我是疯子的时候,把身家性命押给了我,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
“可我现在……”
北辉唯一还念着旧情、还肯站在星槎这边的人,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自身难保,墙的另一边,是抱成团的欧洲老钱,是待价而沽的各国资本,是虎视眈眈的荷兰政府和它背后的美国。
露台上静下来,只剩运河的水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良久,沈墨曦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维克多,你只要做一件事,坚持你的初心,把产品做好。别的,都不是你该扛的。”
“可是……”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沈墨曦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斤,“不管外面把我逼成什么样,你手里那套工艺,一寸都不许松,做得到吗?”
德弗里斯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点一直压在他心口快把他压垮的东西,好像被这个女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卸下去了一半。
他忽然有些明白,当年自己为什么会把一切,都赌在这个中国女人身上。
德弗里斯转身离开,背影比来时挺拔了些。
沈墨曦收回目光挽着陆铮:“走吧,戏唱完了,该退场了。”
两人并肩穿过露台,走入连接前厅的长廊,长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顶上的水晶灯光线柔和。
前方,三个穿着考究西装的欧洲男人正迎面走来,正是“极夜资本”的那几个人, 走廊并不窄,但这三人看似随意地散开,却恰好呈一个品字形,将沈墨曦前行的路线堵得死死的。
领头的那个欧洲男人端着半杯残酒,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脚下突然一个“踉跄”,身子直直朝着沈墨曦撞去,骨节粗大的右手极其隐蔽地探出,指尖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黑色金属片,直逼沈墨曦。
陆铮极自然地向前迈了半步,身躯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沈墨曦和男人之间,右手平稳地探出,一把托住了男人的手肘, 交错的瞬间陆铮的手腕看似随意地向内一翻,大拇指精准地压在对方腕骨的桡动脉和韧带节点上,五指如钢钳般骤然发力。
“咔”的一声极轻的闷响。
欧洲男人的瞳孔瞬间放大,原本伪装出的醉意被剧痛撕得粉碎,整只右手掌骨在陆铮的暗劲下瞬间脱臼错位,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男人张嘴想要惨叫,陆铮却在这时向前欺进半步,肩膀不轻不重地顶在男人的胸口,硬生生将那声惨叫撞碎在了他的喉咙里。
男人憋得脸色紫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透出衬衫。
陆铮左手在男人指尖轻轻一拂,那枚米粒大小的微型追踪器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先生,路滑,当心把酒洒了。”
说罢,陆铮松开手, 男人犹如烂泥般向后踉跄了两步,死死捂住废掉的右手,浑身发抖地靠在墙上,眼底只剩下见鬼般的恐惧。
酒会散场,车子汇入鹿特丹的车流,阳光把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
车子驶上高架,沈墨曦的手机震了一下,马库斯·里德。
沈墨曦把手机递给身边的陆铮,邀请沈墨曦今晚八点,共进一场小范围的晚宴。
“时机真巧,”沈墨曦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着,“在旁边看着我今天被人挤兑了一整天,掐着点把这封信送过来了。”
“你怎么看?”
“是坑,可这坑,挖得太合我心意了。老钱要围死我,我手里正缺一个能掀桌子的盟友。里德要是真心的,这是雪中送炭,里德要是假的……”
沈墨曦转过头,看着陆铮,“去吗?”
“去,人家把请柬都送上门了,不去,不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