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贵族们发出兴奋的呼喝声,纷纷策马扬鞭,马蹄声如急促的密雨,重重地砸在林间的小径上,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骑手,跟在猎犬群的后方,如同一张撒开的巨大捕虫网,向着林场深处推进。
空气中,松针的清苦味、马匹身上散发的热气、猎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股淡淡的火药味,迅速混合成一种足以让任何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狂野气息。
泥浆飞溅,枯枝断裂。
陆铮骑在“黑风”上,处于骑手队伍的中段,双手轻柔地拉着缰绳,双腿随着马背的起伏而有节奏地发力,目光穿过前面那些穿着花哨猎装的背影,有条不紊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形,高耸的冷杉树干、林间隐秘的兽道、远处若隐若现的制高点,以及那些散布在队伍外围、看似在驱赶猎物,实则隐隐形成半包围圈的持枪安保人员。
沉闷的马蹄声交织着猎犬粗重的喘息,像是一张不断收缩的无形巨网,将密林中原本静谧的空气一点点挤压殆尽。
突然,打头阵的几条寻血猎犬猛地绷直了皮质牵引绳,喉咙里爆发出一阵狂躁的吠叫,不顾一切地扑向侧前方的低洼地带,前方的树丛猛地一阵晃动。
两只受到惊吓的红狐从灌木丛中窜出,化作两道红色的闪电,向着队伍的左翼狂奔。
“那边!”
一名年轻的男爵兴奋地大叫,举起手里的步枪就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红狐身后的树干上,崩碎了一大块树皮。
连续几名贵族开枪,但全都在颠簸的马背上打飞了。
就在这时,一匹白马如离弦之箭般从人群中冲出,正是马格努斯。
他在疾驰的马背上猛地一拉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扬起,借着这短暂的滞空,马格努斯身体前倾,将双管猎枪稳稳地抵在肩窝,
没有刻意去瞄准,全凭肌肉记忆和恐怖的动态视力,果断扣下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连成了一线。
几十米外,两只全速奔跑的红狐几乎同时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砸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散弹精准地击碎了它们的脊椎,两只红狐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漂亮!”
“完美的连击,马格努斯!”
四周的年轻贵族们纷纷勒住缰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马格努斯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将猎枪重新扛在肩上,转身面向众人,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傲慢笑容。
他调转马头,放慢速度,退到了陆铮的身边。
“秦先生,感觉如何?”马格努斯大声问道,声音盖过了猎犬的吠叫,“北欧的森林,总是能把男人骨子里的心性逼出来。”
“环境不错,猎物也很精神。”
马格努斯转过头,对着不远处的几名年轻贵族大声说道:“先生们,看来外围的这些小东西,根本入不了秦先生的眼。我早说过,秦先生是能在欧洲掀起风暴的顶尖人物,这种级别的猎物,怎么配得上他出手?”
这番看似轻巧的话语,在这些心高气傲的贵族听来,简直是比打脸还要难受的讽刺,他们在这里为了打中一只狐狸而欢呼,而这个来历不明的东方男人,却骑在马上连枪都懒得举,仿佛在看一群马戏团的小丑。
一名留着金色卷发、名为莱昂的年轻子爵按捺不住了,他刚才连开了三枪全部脱靶,正觉得脸上无光。
莱昂策马走到陆铮面前,挡住了去路,拎着一条马鞭,用下巴指了指陆铮手里的步枪,语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秦先生,既然马格努斯把你捧得这么高,不如让我们见识一下星槎资本的‘利刃’到底有多锋利?还是说,你在东方只是习惯了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到了这片属于男人的森林里,连保险都不会开了?”
四周的贵族们发出一阵哄笑,他们早就看这个气场压过所有人的东方男人不顺眼了。
陆铮看了一眼莱昂,伸手安抚了一下因为被挑衅而显得焦躁的黑风。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阿什福德勋爵带着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贵族,骑着纯种温血马,缓缓进入了这片刚刚经历过一轮扫荡的林地。他们没有像年轻人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疯狂地挥霍弹药,他们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而冰冷,像是一群巡视领地的老迈狮子。
几条经验丰富的寻血猎犬在阿什福德的马前低头嗅探,突然,最前方的一条猎犬停下了脚步,尾巴笔直地竖起,朝着右侧的一片茂密灌木丛发出低沉的呜咽。
阿什福德勋爵抬起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停下。
他动作缓慢却异常熟练地翻身下马,一名随从立刻递上一根顶端带有V型托架的木棍,阿什福德将木棍插在泥地里,取下背上的那把价值连城的帕迪双管猎枪,将枪管稳稳地架在托架上。
灌木丛深处,一头体型惊人的成年红鹿正在缓慢移动,它显然是刚才被枪声惊吓,躲藏在这里,却被老猎犬的气味追踪锁定了。
距离超过了一百五十米,而且中间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对于散弹枪来说,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距离。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陆铮的年轻贵族们立刻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看着这位老派贵族。
阿什福德勋爵脸上的皱纹紧绷,他深吸了一口气,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瞄准肋条,没有急于扣动扳机,而是在等待,等待红鹿在树干之间移动,露出颈部致命位置的那一瞬间。
风吹过树梢,枝叶摇晃。
红鹿向前迈出了一步。
“砰!”
阿什福德果断击发,枪托猛地向后撞击他的肩膀,老人的身体纹丝不动。
一百五十米外,那头巨大的红鹿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轰然倒地,钢珠精准地穿透了树叶的缝隙,击碎了它的颈椎。
一击毙命。
“精彩的射击,阿什福德阁下。”马格努斯策马走过来,“岁月并没有夺走您的准星。”
阿什福德将猎枪折管,退出冒着青烟的弹壳,重新装填了两发子弹,看了一眼那些刚才还在炫耀战利品的年轻贵族,语气冷淡:“狩猎不是赛马,也不是比谁开枪的声音大,耐心、判断、还有对距离的绝对掌控,才是猎人该有的素养。”
老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陆铮身上扫过,虽然没有再出言讥讽,但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依然清晰可辨。
一个穿着旧猎装的男人拨开人群,走到了陆铮的马前。
菲利普,比莱昂年长几岁,肩上挎着一把伦敦定制的双管,枪托的胡桃木被摩挲得发亮,护木边缘磨出了一圈浅色,他没有像莱昂那样仰着下巴,反而很客气地抬了抬手。
“秦先生。”他的目光落在陆铮肩上那把步枪上,停了两秒,“这把枪不错。我祖父的猎场看守用过同一款,打狐狸够用了。”
四周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在这片林子里,选枪和选餐具是一回事。”菲利普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温和,“用错了不犯法,只是让主人难堪而已。”
“另外提醒您,围猎有围猎的规矩,客人不越猎位,不抢别人赶起来的猎物,您要是实在憋得难受,我可以让人在营地边上给您单独圈一块地,放两只兔子。”
莱昂也笑出了声。
“秦先生,看来我的客人们对您期望很高。”马格努斯用马鞭指了指远处正被随从拖回来的红鹿尸体,“老勋爵已经展示了传统,莱昂他们也展示了活力,作为今天最尊贵的客人,您如果一直一枪不开,恐怕会让他们觉得星槎资本的人,只会在背后算计,不敢正面开火。”
陆铮微微偏过头,看着马格努斯那双充满挑衅意味的蓝色眼睛。
“既然马格努斯先生和各位这么有兴致。”陆铮的嗓音厚重,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共鸣,“那我就凑个热闹。”
他松开了右手一直紧攥的缰绳。
前方的天空中,一只被猎犬惊扰的游隼猛地从树冠中窜出,它感受到了下方的杀机,本能地振翅高飞,速度快得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眨眼间已经拔高到了近百米的半空,并且还在以不规则的轨迹快速盘旋躲避。
“这只归我了!”莱昂大喊一声,举起步枪,连开三枪。
子弹全部落空,游隼的速度太快,距离也太远,而且飞行的轨迹飘忽不定,其他几个年轻贵族也纷纷举枪,但看到游隼已经飞出了有效射程,只能懊恼地放下枪管。
阿什福德也看着天空,微微摇了摇头:“太远了,而且风向在变。”
就在所有人认为这只游隼已经逃脱的时候。
陆铮动了,在马背上单手将那把老式的毛瑟m98步枪迅速端了起来。
左手托住护木,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枪托抵住肩窝,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那个沉稳内敛的商业顾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仿佛由钢铁浇筑而成的杀神。
黑风感受到了背上那股恐怖的压迫感,这匹烈马竟然出奇地安静下来,四蹄牢牢钉在泥地里,连呼吸都变得细微。
陆铮的视线透过没有任何光学辅助的机械准星,锁定了高空中的那道灰色闪电,枪口跟随着游隼的轨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
“砰!”
沉闷的步枪声在林间回荡,火光一闪而逝。
一百多米的高空上,那只正在全速拉升的游隼,像是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在空中猛地炸开一团血雾,几根灰色的羽毛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陆铮的年轻贵族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天空,仿佛见到了鬼。
莱昂握着步枪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很清楚,要在颠簸的马背上,用机械瞄具一枪打下一百多米外高速移动的飞鸟,这根本不是什么枪法,这是魔法,或者是某种残忍的杀戮直觉。
阿什福德看着马背上这个正在慢条斯理拉动枪机、退出弹壳的东方男人,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凝重和忌惮。
“运气不错。”陆铮将步枪重新挂回肩上,“马格努斯先生,看来这里的风水很适合我,我们继续?”
“当然。秦先生的枪法真是让人惊叹。”马格努斯的笑容变得有些阴冷,“不过,这片林子里,现在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刺激,都在深处。”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护卫打了个手势。
狩猎的队伍重新启动,但在陆铮那惊艳的一枪之后,年轻贵族们再也不敢靠近他,纷纷拉开了距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子给足了面子。
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被寻血猎犬从蕨丛里逼出来,撞翻了两条犬,最后被菲利普一枪撂在坡底。莱昂终于打到了他今天的第一头狍子,虽然补了第二枪,他还是让侍从把它单独挂在猎车最外侧。
猎车的横杆上已逐渐挂满。
随着队伍向林场腹地的不断深入,周围的植被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高大的橡树和古老的云杉遮天蔽日,阳光彻底被阻挡在外,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马蹄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温度骤降,前方光线一寸寸暗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湿气。
一直跑在最前方的那几十条猎犬,突然不叫了,它们把鼻子贴在腐叶上原地打转,牵引绳在驯兽师手里松垮下来,甚至有两条开始往后退,退到马腿之间不肯再走。
一条卡斯罗夹紧了尾巴,竟直接在原地尿了。
“这些狗今天是怎么了。”菲利普勒住马,皱起了眉头。
后面的笑声还在传过来,有人已在喊着让侍从瓶庆祝了。
陆铮拉住了缰绳。
黑风站住了,四条腿绷得笔直,浑身的肌肉一层层抖起来,硕大的马眼里全是白。
沈心怡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冷厉,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霰弹枪的握把。
“有东西。”沈心怡低声说道,“味道不对。”
陆铮闻到了,腐叶和马汗底下,压着一股极浓的腥臊,那是常年吃生肉的东西身上才有的味道。
他转过头。
左手边三步远的一棵冷杉,树皮被撕开过。
五道爪痕,深进木质层,从上往下犁下来,收口的地方翻着新茬,最上面那一道,在他坐在马背上抬起头才能平视的高度。
两米以上。
陆铮的视线顺着那道爪痕,落进后面的腐叶阴影里。
密林的深处四点红光,静静地悬在那里。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粗重喘息,成对的血色眼瞳开始在四周的暗影中接连燃起,高低错落,明暗不定, 五双、八双、十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