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几句话的功夫,场中的切磋已经落了尾声。
吴妄收回手,掌心在对方胳膊上扶了一下,顺势卸了他最后一点冲劲,后退半步稳稳站定,朝他抱了个拳:“承让了,师侄。”
年轻学徒稳住身形,摸着自己挨过一掌的胸口,憨笑着直摇头,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吴妄环视一周,想着后面应该是没人再上场了,便朝众人微微颔首致意,转身回到了师父身边。
那学徒也回到了人群里,立刻被周围的同伴围住:“咋样咋样?小师叔下手重不重?疼不疼?”
学徒摇摇头,脸上还带着红晕:“一点都不疼!小师叔全程都收着力呢,怕把我摔疼了,最后还扶了我一把!”
“我跟你们说,小师叔说话声音特别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比馆主他们凶巴巴的样子好多了!”学徒憧憬地握着拳:“要是他能留在武馆教我们就好了……我一定好好练功,争取拜他为师!”
“我们也想啊!”旁边的人纷纷叹气,一脸遗憾。
小师叔很温柔这件事,前面那七个被“指点”过的学徒早就跟他们说过了,一致表示小师叔下手特别有分寸,跟馆主、师叔他们那种硬桥硬马、挨一下疼半天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一旁的王青听了直摇头,那是你们没见过小师叔狠起来的样子。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是看着场边正被师祖拉着说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的吴妄,也觉得眼前这位“温柔”的小师叔,和墓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小吴爷,真是判若两人。
连战九场的吴妄,汗湿了脊背,刚坐到椅子上,就收到了来自师父的爱心茶汤,他喝了两口,五师兄又紧跟着递过来一条棉毛巾,毛巾在井水里浸过,凉丝丝的贴在额角,瞬间就把满身的燥热压下去了大半。
这时,身侧凑过来个黑影,轻轻戳了戳他小臂,怂恿道:“要不要跟瞎子也来一场?正好凑个十全十美,多吉利!”
听到这话的师兄们都看了过来,以他们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个看似散漫的男人,实则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绝非等闲之辈。能亲眼看到他的身手,无疑是件令人期待的事。
吴妄闻言,转头朝师父露出一个求饶似的笑容:“师父,他很厉害的……”
潜台词就写在脸上——能不能不打?
周孝延老眼一瞪,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吴妄的后脑勺:“就是厉害才要打!怕什么?去,打一场我看看。”
老人家此刻好像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却不知,他也有他的考量。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心说这才过了一晚,师父就不把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徒弟当宝贝了……这变脸的速度,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
但师父都发话了,他也只能遵从。
吴妄放下毛巾,站起身整了整武服的袖口,黑瞎子早就在旁边活动着手腕等他了,吴妄朝他危险地眯了下眼睛,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你等着”的意味。
黑瞎子朝他无辜地摊手。
吴妄把头扭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武场中间走,周围原本还在聊天的学徒们顿时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还响的叫好声,所有人都往场边挤,那两个蹲在墙头的人都差点摔下来。
吴妄耳尖,听到边上有两个学徒凑在一起咬耳朵,一个压着声音说:“啊……那个装逼男怎么上去了?”另一个接话:“什么装逼男,叫墨镜哥!我看他总是跟在小师叔后面,搞不好是小师叔带过来的保镖!”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朝对面的黑瞎子扬了下下巴,指尖点点自己的耳朵——他敢打赌,这人的耳力绝对不比自己差,肯定把这两句调侃听得清清楚楚。
黑瞎子自然是听见了的,可他丝毫不在意。那些嘈杂的人声、周围晃来晃去的人影,在他眼里全都自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视野里就只剩下对面站着的青年,穿着深色的武服,鬓边还沾着点薄汗,站在亮堂堂的日头底下,比当年塔木陀看到的还要清晰。
两人相隔三步,同时抱拳。
“请——”
“请——”
这个字几乎是同时从两人嘴里落下来,下一秒两道身影就纠缠在了一起。
与之前吴妄和学徒们的友好切磋不同,这两人完全没有留手,出拳的力道、踢腿的风声都带着实打实的狠劲。可偏偏两人的节奏又奇异地同步,好似根本不用客套,动手前就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绝对不来虚的。
吴妄一记手刀切向黑瞎子的脖颈,被对方抬臂格挡的瞬间,借力旋身,肘击直捣肋下。黑瞎子似乎早有预料,腹部肌肉缩紧,硬抗下这一击的同时,膝盖以一个阴险的角度顶向吴妄的腿弯。
吴妄翻身急退,险险避开,脚下步伐连换,拉开半个身位,随后侧仰着躲开迎面扫过来的一掌。
掌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去,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塔木陀,他们两人在漫天黄沙中抢夺那半块瓷片,黄沙刮在脸上生疼,风里全是沙砾的味道。
他下意识看向黑瞎子,这人像是早就猜到他会看过来,唇畔忽然扬起一个笑,接着招式突地一变,抬腿横扫的动作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弧度,像是真的在扬脚扫开沙尘。
他们俩显然又想到了同一处。
围观的学徒们则是越看越迷惑,这两人怎么打得这么奇怪?
招式还是那些招式,速度力量还是那么惊人,但总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加在了里面,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这一招——墨镜哥明明是站在光洁的石板地上,却突然做出一个大幅度的扫腿动作,扫腿的对象还是空气。更奇怪的是,小师叔居然真的顺着那个动作往后躲,躲的姿势还特自然,偏头、眯眼一个不差。
学徒们面面相觑,难道武场上真的有他们看不见的沙子?
周孝延看出了些苗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扬声道:“叫你们比武,不是叫你们忆往昔,都给我正经点!”
吴妄脚下一顿,下意识就缩了手,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是啊,我在干什么?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竟然真的配合起黑瞎子了。幼稚!还被师父当场叫破!他一时有点脸红,连忙定了定神,换了个实打实的直拳就朝对面打过去。
黑瞎子也随着他的动作变换了节奏,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愉悦,嘴角噙着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看着都不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打斗,都像是在跟老朋友跳一支早就烂熟于心的舞,每一步都踩在他最舒服的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