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景色确实很美,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湖面上星罗棋布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孤岛,大多植被茂密,有种没有被人类打扰过的美。
吴妄的视线在这些小岛上一一掠过,慢慢地,在瞥见其中一座面积中等的小岛后,他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望远镜的自动对焦功能迅速工作,将画面拉近、放大。
他看到那座小岛的浅滩上,有个人。
再调整,持续放大。
图像越来越清晰。
那儿确实有一个人,一个看起来非常糟糕的人。
衣衫褴褛,几乎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勉强蔽体。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里头还沾了草屑和泥巴,胡子也没好到哪儿去,皮肤更是被风吹日晒到黝黑粗糙。
但吴妄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摆烂的姿态、那熟悉的生无可恋的感觉……是吴邪没错了。
吴妄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只见吴邪懒懒地瘫倒在浅滩上,虽然整个人看起来形象糟糕了一点、精神状态堪忧了一点,但应该是没有遇到绝境的。
至少他看起来和身边那几只鳄鱼相处得挺和谐。
那几只小鳄鱼还没成年,但锋利的牙齿和冷血动物的眼神依然不容小觑。吴邪却把它们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一大几小互相搂着取暖。
吴妄:“……”
他算是知道黑瞎子为什么要住湖景房了。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迎上他复杂难言的眼神,指尖轻敲了几下阳台的栏杆:“这些年想从我这儿学东西的人不少,你哥不是最有天赋的,也不是最能吃苦的,连勤能补拙都不太能做到。”
“但有一点我很欣赏,也是我决定收下他的原因之一。”
“他对自己,能狠得下心。”
吴邪身边阴谋诡计不断,有些甚至从他出生起就围绕着他。世界在他面前慢慢展开,美好很少,残酷更多,但他连挫败放弃的选择都没有。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与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同化。
但很奇妙,吴邪就是能坚守住那一点仅存的良心,这或许就是他与凡尘大众最大的不同吧。
百年难得这么一个吴邪。
他能对敌人狠,能对自己更狠,除去那一个宝贝弟弟外,似乎没有什么能动摇他殊死一搏的勇气,在此之上能充分适应凶残的人性和环境。
黑瞎子真是越来越欣赏这个徒弟了。
当然了,抢老婆除外。
“在一个四面环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有鳄鱼危机的孤岛上,独自生活三十天。其间,不提供任何外部援助,一切生存所需,都要靠他自己从环境里获取。”
“只要他能熬过这三十天,不中途放弃,活着、并保持基本的人的理智,再次出现在人前……”
黑瞎子勾起一个冷酷的笑:“那个时候的他,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而不仅仅是练出几块漂亮的肌肉、学会几招拳脚功夫那么简单。”
他要磨掉的,是吴邪骨子里残留的依赖、侥幸、面对绝境时产生的软弱等不必要的情绪。逼出吴邪内心最深处、为了活下去、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
黑瞎子在调教人这块,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吴妄不会随便插手打乱他的计划。
况且吴妄心里也清楚,这是为吴邪好。
虽然过程极端了点,但初衷确实是为了让吴邪在未来有更大翻盘的资本。
不过那几句话,他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在内涵他呢?什么叫几块漂亮的肌肉、几招简单的拳脚功夫啊?吴妄危险地瞥了一眼黑瞎子。
黑瞎子在理解老婆眼刀上的天赋简直无人能比,哪怕吴妄一个字也没说,他都立马察觉到不对。抬手就给了自己嘴巴一下:“呸,真不会说话。”
“哼。”吴妄轻哼,没理黑瞎子的耍宝。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吴邪,镜头里的人正在把爬到他头顶上的小鳄鱼扒下来,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唠唠叨叨个不停,小鳄鱼都被烦得想跑了。
万事开头难。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最难熬的适应期已经过去了,孤独与恐惧逐步减弱,吴邪能坚持到现在,还和当地“土着”建立了友好的邦交,说明他已经摸到了生存下去的门道。
吴妄相信他哥,一定可以做到最好。
以全新的姿态,通过他缺德师傅的第一个考题。
“他会成功的。”吴妄放下望远镜,低声说道,对此坚信不疑。
“嗯,我也这样相信。”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黑瞎子从身后把吴妄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远处的荒岛上,吴邪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把小鳄鱼往怀里又搂了搂。
天黑之后,太湖上的最后一点天光隐没,远处的孤岛逐渐融入夜色,只剩下湖面上粼粼的反光。
吴妄看到镜头的人漫步进了自己的小窝——一个临时挖出来的土坑。小鳄鱼倒是一只都没有带回窝,估计吴邪也怕这些小东西半夜饿醒了在他身上啃一口。
“别看了,看再久也没用。”黑瞎子捏了捏吴妄的后颈:“你又不能飞过去帮他,也不能给他空投物资,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吴妄瞥他一眼,谁说的?
空投不是有钱就行?
虽然他不会破坏规则,这么干罢了。
进了房间,明亮的灯光驱散部分阴霾。吴妄顺手把桌子上的餐盒收拾了一下,桌面打扫干净,然后问黑瞎子:“你就吃这些?”
服务人员估计都纳闷了吧,五星级酒店的湖景房,配上路边摊水准的快餐盒饭,这差距着实有些鲜明。
一千二一晚的房都订了,黑瞎子当然有实力吃点好的。
可口腹之欲也得看情况啊,人家哥哥在那儿吃草根啃生鱼呢,他这边大咧咧地吃豪华大餐,这不是上赶着给老婆添堵吗?
以黑瞎子的情商,他能做得出来?
但话不能说这么明显……“盒饭也挺好的,物美价廉还管饱,就是吃多了容易腻。不过都是小事儿,没关系。”黑瞎子说。
那云淡风轻的样儿,仿佛真的不在意。
吴妄闻言看了他一眼,那双透亮的眸子,此刻映着顶灯的微光,灿若繁星,让人猜不透他是否看穿了黑瞎子的小心机,只默默掏出手机订餐。
黑瞎子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有黑瞎子提前提醒过,所以吴妄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包,东西不多。黑瞎子指了指沙发:“这段时间忙坏了吧,坐着看会儿电视,放松一下。东西我帮你整理。”
吴妄没有拒绝,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黑瞎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东西,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