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
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送来一阵甜腻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醉。
各宫妃嫔们便多了个去处——早晚凉快时,去桂花园里走走,折几枝桂花插瓶,也算是个消遣。
这一日傍晚,锦姝带着两个皇子去桂花园里散步。
宸哥儿见了桂花便走不动道,非要奶娘摘一枝给他。
奶娘够不着,急得满头是汗。
锦姝看得好笑,正要说话,却见不远处,瑾妃也扶着青絮的手,慢慢走了过来。
她穿着身月白色暗纹宫装,小腹微隆,步履缓缓。身后跟着的宫女手里,已经折了好几枝桂花,金黄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两拨人迎面遇上,各自停下脚步行礼。
锦姝摆了摆手,温声道:“你身子重,怎么出来了?”
瑾妃笑了笑,轻声道:“在殿里闷了好几日,实在闷得慌,便出来走走。这桂花开了,闻着倒舒坦些。”
锦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一切都好,让臣妾多走动走动,对胎儿有益。”
瑾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妾日日按着太医的方子用药,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话是说给锦姝听的,也是说给旁人听的。
锦姝自然明白,只淡淡一笑:“那就好。你是有福气的人,这一胎必定顺顺当当的。”
瑾妃垂眸,轻声道:“借皇后吉言。”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回头,只见妍贵嫔扶着金桂的手,也往这边来了。
她穿着身浅粉色绣兰草的宫装,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素净雅致,笑意温温柔柔的,见谁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见了锦姝和瑾妃,她连忙上前行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瑾妃娘娘请安。”
锦姝淡淡道:“起来吧。”
妍贵嫔起身,目光在瑾妃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笑着对锦姝道:“这桂花开了,满宫都是香气。嫔妾想着皇后娘娘素日里喜欢桂花,便折了几枝,正要往凤仪宫送去呢。”
她说着,身后的宫女便捧出一束打理得齐齐整整的桂花,金黄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确实是用心挑选过的。
锦姝看了那桂花一眼,又看了看妍贵嫔笑意盈盈的脸,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有心了。”
妍贵嫔连忙道:“娘娘喜欢就好。”
瑾妃站在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这一幕。
妍贵嫔像是这才想起她似的,又笑着转向她:“瑾妃娘娘也来赏桂花?娘娘有孕在身,闻些花香倒是好的。只是这桂花香气浓,闻多了容易头晕,娘娘可要当心些。”
瑾妃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多谢妍贵嫔提醒。本宫自有分寸。”
妍贵嫔笑了笑,不再多言。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锦姝只当不知道,转头对宸哥儿道:“你不是要折桂花吗?去罢,让奶娘抱着你折。”
宸哥儿得了令,立刻拉着奶娘的手往桂树底下跑。煜哥儿见了,也伸着小手要跟去。
两个孩子的笑声在桂花园里回荡,冲淡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紧张。
锦姝收回目光,对瑾妃和妍贵嫔道:“你们也去转转吧。本宫先回去了。”
两人连忙行礼恭送。
待锦姝走远,瑾妃才转过头,正眼看向妍贵嫔。
妍贵嫔依旧笑意盈盈,温声道:“瑾妃娘娘慢走,嫔妾也要回去了。”
瑾妃却没有动,只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妍贵嫔,”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宫有一事,想请教你。”
妍贵嫔笑意不变:“娘娘请说。”
“前些日子,御花园里有人传三皇子的闲话。本宫让人查了查,查到了浣衣局一个宫女身上。那宫女,是顺国公府的旧人。”
瑾妃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本宫还想往下查,可那宫女嘴硬,什么都不肯说。本宫便想着,既然查不到,那便算了。横竖不过是几句闲话,本宫犯不着为这个动气。”
妍贵嫔听着,面上依旧温温柔柔的,只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警惕。
瑾妃继续道:“可后来,张侍讲又告了假。本宫让人查了查,又查到户部一个孙郎中身上。那孙郎中,也是顺国公府的远亲。”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说,巧不巧?桩桩件件,都跟顺国公府扯上了关系。本宫这个顺国公府的小姐,倒像是专门给人背黑锅的。”
妍贵嫔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
瑾妃看着她的反应,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可她不能发火,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出她有半分破绽。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怒意都压下去,只淡淡一笑。
“本宫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算账。”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本宫只是想告诉你,这宫里,没有谁是傻子。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知道。本宫不动你,不是怕你,是给姑母面子,给顺国公府留余地。”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清冷,“可你若再不知进退,再敢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她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抚了抚小腹,转身扶着青絮的手,缓缓走了。
妍贵嫔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一张冷透了的脸。
金桂在一旁低声道:“主子,瑾妃她……”
“走。”妍贵嫔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金桂连忙扶着她,匆匆往长明殿的方向去了。
回到殿中,妍贵嫔屏退众人,只留金桂在跟前伺候。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久久没有说话。
金桂小心翼翼道:“主子,瑾妃今日那番话,分明是在威胁您。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什么都不做。”妍贵嫔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吓人。
金桂一怔:“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
妍贵嫔拿起玉梳,慢慢梳着长发,像是在想什么极重要的事,“瑾妃今日把话挑明了,便是告诉我,她什么都知道了。她不动我,是因为有孕在身,不想沾这些腌臜事。可若我再动,她就算拼着这一胎,也要跟我算账。”
金桂心头一紧:“那主子,咱们就这么算了?”
妍贵嫔没有回答。她放下玉梳,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