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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醉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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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人间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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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尚且沉浸在六十年光阴错位的巨大震撼中,心绪纷乱未定,韩青一句沉话,骤然压满整间屋子。

“我打算动手,彻底肃清浮南所有佛门势力。”

死寂瞬间笼罩厅堂。

众人脸上残留的错愕尚未褪去,又生生覆上一层深重的凝重。计彪微微张嘴,下颌那道陈年旧疤随动作紧绷扯动,神色惊疑不定;张秀娘搓在膝头的手指骤然定格,浑身一动未动;身姿笔直的鹿章身形微晃,心头剧震;端坐主位的李儿,眉头瞬间死死拧起。

沉寂片刻,李儿率先开口,嗓音压得极低,满是审慎:“韩叔,您虽归来稳局,可佛门底蕴深厚,藏有筑基高手,绝非易与之辈,万万不可轻敌。”

韩青神色平淡,无半分波澜,语气只是纯粹的据实陈述:“一个筑基,我应付得来。”

无需张扬,无需夸耀。

以他如今练气大圆满的深厚修为,再加上两只趋近完全体的青斑避日蛛、八千余只凶戾的变异黑腐蝇,这般底牌尽数铺开,即便是筑基中期的佛门修士,也根本不足为惧。

这些内情他不必细说,说了反倒徒增虚妄,无人能真切信服。

“佛门筑基高手与高阶修士,由我一人牵制应对。”

韩青微微后仰靠在椅上,姿态松弛,气场却沉稳慑人。

“你们只需负责清剿余下低阶僧众、铲除佛门在浮南的凡俗根基。”

几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心底皆在快速权衡利弊。

沉默片刻,计彪指尖在膝头轻轻摩挲两下,猛地抬头,正色开口:“先生。”

韩青偏头看向他,示意其直言。

“属下恳请,暂缓两月再动干戈。”

迎着韩青沉静的目光,计彪微微俯身前倾,细细禀明要害:“七日之后,便是佛门盂兰盆会。届时浮南四方数国的佛门修士齐聚浮南雨来寺辩经论道,周边所有坐镇传道的筑基僧众,尽数会在此地汇集,整整一月不散。”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郑重:

“眼下动手,恰逢佛门势力最鼎盛之时,阻力翻倍。不如隐忍两月,待盂兰盆会落幕,各路高僧四散归位,佛门防线空虚、势力最弱之际,我们再骤然发难,一举破局。”

盂兰盆会。

韩青心头微怔,他被困数十年,早已不知世间佛门节庆规制,压根没料到还有这一桩变故。

他静坐椅上,指尖轻轻叩着膝盖,飞快权衡利弊。

七日之后,周遭所有佛门筑基尽数汇聚浮南。

数量未知。

来三五个,他尚可凭借底牌硬扛。可若是聚来七八位筑基高僧,再叠加雨来寺本寺的善然和尚,局面瞬间就会彻底失控。

他底牌有限,金焰轮仅剩一次搏命余力,一击之后便彻底耗尽。真到那时候,后续再战,他再无杀招可用。

贸然开战,太险。

两月之期,他等得起。

正好借这段时间,好好磨一磨手下几人的修为根基。

计彪稳在练气十层,张秀娘修为稍弱,鹿章底子最薄,李儿更是卡在瓶颈久无寸进。两月时间虽短,但若由他亲自矫正行气错漏、打通关隘,足以让几人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心念既定,新的顾虑又随之而生。

灵虫耗食巨大。

两只青斑避日蛛、八千余只变异黑腐蝇,日日皆需大量新鲜血食供养,半点断不得。

虽然他现在还有不少从尸鬼界带出来的大尸鬼的尸核,但是那是准备繁育黑腐蝇群的。韩青不准备现在就把他们都用了。

他方才一路看在眼里,众人处境窘迫至此,兵器残缺、物资匮乏,过得捉襟见肘,未必能支撑起这般庞大消耗。

韩青索性直接将心头顾虑道出。

不料话音刚落,计彪当场咧嘴一笑,神色笃定。

“先生,血食之事,简单得很,要多少有多少。”

韩青抬眸看他。

计彪双手搁在膝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讥讽:

“先生不知,佛门入主浮南之后,强行禁了民间肉食。无论老幼百姓,一律勒令茹素。美其名曰度化众生,实则是禁绝杀生、断了凡人血性。”

“他们取缔猎户行当,驱逐山中猎人,收缴焚毁所有弓弩猎叉,把山野生灵护得死死的。”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幸灾乐祸:

“这几年禁杀下来,城里家畜繁衍生息,猪羊牛马堆积成群,无人屠宰。深山野兽更是泛滥成灾,成群结队下山糟蹋田亩庄稼,佛门也一概不管。”

“您要血食,只管开口。山下家畜、山中野兽,遍地都是,取之不尽。”

听完这番话,韩青心头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下大半。

只要血食充足,灵虫便能稳稳养势、蓄养凶性。两月之后开战,他手中的虫阵底牌,方能处在巅峰状态。

心头大局已定,议事至此告终。

韩青遣走计彪几人,约好三日之后全员再来此地,他亲自校正修为、点拨功法,顺带将自身用不上的丹药器物尽数分发下去。

待石室彻底清静,韩青换了一身寻常百姓旧衣,简单乔装改扮,独自潜出通道。

阔别六十年,浮南早已物是人非。他需要摸清如今地界格局、街巷排布、佛门布防,日后开战,方能占尽地利。

可这一趟暗访探查,直叫他胸中怒火节节攀升。

韩青敛去气息,隐身在浮南群山荒野之间。

山势依旧,草木如故,只是林间随处散落佛门烟火痕迹。山道之上,一队队灰袍僧侣往来不绝,押着满载粮草的大车,源源不断往城内输送。

他改换形貌,装作虔诚香客,混在人流之中,随众人走向城门。

刚至关口,便被硬生生拦下。

往日守城兵丁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众光头僧兵。甲胄未改,头颅光亮,神色倨傲。为首的胖和尚手里捧着一只木箱,箱口敞着,长队百姓挨个投钱。

和尚粗着嗓子吆喝,声音刺耳:“入城功德税,一人五十文!捐资塑佛金身,积无量功德!”

轮到韩青,他随手丢下铜板。和尚眼皮都懒得抬,摆手放行,满眼漠然。

踏入城内主街,入目景象,让人心头一寸寸发凉。

沿街铺面十室九空,大半门户紧闭、落锁荒废。仅剩几家苟延残喘的铺子,门前也尽数摆上香案、立着佛牌。

街角墙根,躺着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形销骨立,插着草标自卖其身。不远处,一名妇人抱着幼孩僵坐原地,孩童脸上盖着一块破布,妇人掌心隔着布面,不住微微颤抖。

韩青俯身一瞥。

孩子唇色青紫,额头发烫,虚弱得连啼哭的力气都无,只剩一丝微弱气息苟延残喘。

他抬步继续深入。

满城皆是庙宇。

昔日热闹喧嚣的中心集市,早已被尽数推平,一座巍峨大雄宝殿拔地而起,金瓦映着烈日,刺得人眼生疼。殿前石狮巍峨,脖颈却强行系着红绸,庄严尽失,只剩跋扈。

殿外贴着崭新告示,墨迹犹新,条条苛刻。

盂兰盆会将近,每户强制捐米三斗,另缴香油钱。但凡拖延不捐,一律按不敬三宝论处。

寥寥数语,字字是欺压。

告示下围聚几名百姓,看完无人敢言,尽数垂着头,默然散去。

韩青转入窄巷深处,刚拐过弯,便听见一阵嘶哑苍老的哭求。

一户寒门院落门口,老者半趴在门槛上,身子探出门外,枯手徒劳前伸,嘴里含混呼唤着老伴。

院内几名灰袍僧人正肆无忌惮往外搬抢家当。铁锅被褥、半袋糙米,但凡值些用处的物件,尽数抬走。老妇死死拽住一名僧人的袖口苦苦哀求,却被对方随手狠狠一甩,踉跄跌坐在冰冷地上。

僧人面色无波,口中念念有词,字字冠冕堂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寺中粮米,岂有白借之理。”

巷旁一名挑担汉子压低声音,对着同伴苦笑低语:“东头老周家,去年借寺里三斗米渡荒。短短一年,利滚利翻成两石。还不上,田地被收,闺女也被抵进寺里去了。”

同伴长长叹气,满目绝望。

巷中,老者依旧趴在门槛边,一遍遍唤着老伴名字。

老妇从地上慢慢爬起,不哭闹,不争执,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自家仅存的家当被肆意搬空。

僧人搬完物件,从袖中摸出一纸欠条,啪地拍在石阶上。

红手印清晰刺眼,是老者当初走投无路、含泪按下的凭据。

“白纸黑字,亲手画押。三斗米债,无物便以家产抵,天经地义。”

说罢,僧人推着板车,扬长而去。

韩青目光扫过欠条,脚步未停,默然转身穿出窄巷。

另一条街口,一座佛门偏殿之前,排着长长的妇人队伍。

人人手中提着竹篮,盛着米面鸡蛋,甚至活禽牲畜,皆是家中仅剩的口粮。殿门口僧人端坐矮桌之后,执笔记账,神色淡漠。

谁上前供奉,他便淡淡一笔,月末还要追加香油。百姓不敢反驳,俯首退至一旁,默默等候盘查。

一名年轻妇人上前,篮中只剩寥寥数枚鸡蛋,是全家最后的吃食。

和尚抬眼扫过,直接合上册子:“太少。”

妇人声音发颤,近乎哀求:“师父,家里实在穷尽,孩童尚幼,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不够便是不够。”僧人眼皮不抬,“凑不齐数额,下月便收回你家佛光籍册,断你一家香火福报。”

妇人僵立当场,指尖死死绞着篮柄,指节泛白。僵持良久,她终究低头,从发髻上拔下最后一根银簪,轻轻搁在桌面。

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值钱物件,也是唯一的念想。

僧人随手捞过,丢进抽屉,落笔记账。

妇人低头垂目,拎着空篮,默默融入人群。

整条长队死寂无声。无人敢怨,无人敢怒,只剩麻木顺从。

韩青立在街对面静静看着,眼底寒意层层沉淀。

他继续绕城探查。

城北昔日连片的百姓菜地,如今尽数被佛门圈占,篱笆围锁,挂牌,三宝田。

田中十余男女躬身劳作,个个脚踝锁着粗重铁链,链尾牢牢拴在地头石桩之上,形同囚徒。

一旁僧人手持藤条伫立看守,谁动作稍缓,便是一鞭狠抽。

一名汉子直腰擦汗的瞬间,藤条骤然落背,剧痛让他闷哼出声,却不敢有半分反抗,低头继续苦作。

一路行至城墙根。

一溜土坯矮屋整齐排布,门户紧锁,铁栓厚重。屋前老僧静坐,闭目捻珠,声声佛号低吟不止。

矮屋之内,隐约传出断续咳嗽、压抑啜泣,细碎微弱,几不可闻。

韩青缓步上前,蹲身贴近门缝向内窥探。

屋内昏暗无光,地面铺着一层干草,七八名年轻男女蜷缩其上,气息微弱。

一名女子怀中紧抱着一具小小躯体,一遍又一遍轻轻抚触,嗓音颤抖破碎:“丫丫,醒醒……丫丫……”

怀中孩童一动不动,早已没了声息。

门外老僧依旧不急不缓拨动念珠,口中诵念往生咒,语调平和慈悲,却听得人遍体生寒。

嘴里还低声呢喃,罪孽缠身,来世偿还。

韩青缓缓起身,看着那张慈悲无波的老脸,眼底彻底冷透。

转身折返之际,前方街口骤然一阵喧哗骚动。

几名灰袍僧人正强行拖拽一名年轻妇人。

女子长发散乱,十指死死抠住家门门框,木茬碎裂,指尖鲜血淋漓,终究抵不过僧人力道,被硬生生朝外拖行。脚掌擦过青石板,拖出两道浅浅血痕。

她的丈夫疯一般扑上,跪地膝行,死死抱住胖和尚的腿,额头磕在泥地,声声哀求:

“大师!求您开恩!我婆娘去年小产伤身,身子孱弱,万万经不起折腾!小人愿为寺中做牛做马,求求您放过她!”

胖和尚垂眸俯视,神情戏谑淡漠:“你老婆天生佛缘深厚,入选寺中侍奉欢喜佛、修欢喜禅,是她几世修来的造化。”

话音落,他抬脚狠狠蹬出,将男人踹翻泥泞之中。

“再敢阻挠,便是不敬三宝,罪加一等。你自己掂量。”

两名僧人架着妇人双臂,拖拽前行。

女子自始至终没有大哭大闹,只微微转头,一瞬不瞬地望着泥泞中挣扎的丈夫,眼底尽是死寂。

男人挣扎爬起,再度冲上前,又被一杖狠狠捣在胸腹,瞬间弓成虾米,瘫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街边路人云集,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卖炊饼老汉偏过头去,假装翻烤炊饼,视而不见。

带孩妇人急忙捂住儿女双眼,快步逃离。

挑夫默默放低担子,垂首屏息,只求不惹祸上身。

胖和尚走在队伍最后,路过瘫地男人身侧,微微俯身,抬手轻拍对方沾满泥水的脸颊,语气轻佻虚伪:

“想开些。入寺锦衣玉食,不愁吃喝,比跟着你受苦要强百倍。”

他直起身,扬声催促:“动作快些!善然师尊今日要亲自查验!”

街角阴影里,韩青静静伫立。

袖中五指缓缓收紧,指节一根根绷直、发白,细微的骨节脆响,在喧闹街头无声淹没。

胸中隐忍已久的杀意,已然沸腾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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