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订单的尾款，在验货后的第三天到账了。
林卫东在银行确认了这笔一万四千三百五十元的入账，长出了一口气。账上现在有了三万多现金，终于能松一口气了。但这次验货的教训，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
回到公司，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集全体会议。样衣车间的工人、主车间的班组长、公司的管理人员，全部到场。三十多个人，把公司的小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今天开会，只说一件事。”林卫东站在前面，表情严肃，“三天前，深圳验货的事，大家都知道。我们差点栽了跟头，差点毁了公司的信誉。为什么？因为我们管理不严，因为我们存在侥幸心理，因为我们在关键时刻，差点走了歪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工人们低着头，有的搓着手，有的咬着嘴唇。陈师傅坐在前排，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吴国栋、杨秀兰、赵小军等人，脸色都不好看。
“从今天起，公司要整顿。”林卫东说，“我宣布几件事。第一，建立质量责任追溯制。每件衣服，从裁片到成品，谁做的，谁查的，谁包装的，都要记录。出了质量问题，一查到底，责任人承担。第二，建立诚信档案。每个工人，每个管理人员，都有档案。一次失信，警告。两次失信，罚款。三次失信，开除。第三，建立培训制度。每周六下午，全员培训。学技术，学管理，学做人。不参加培训的，扣工资。第四，建立奖惩制度。质量好、产量高的，重奖。弄虚作假、以次充好的，重罚。”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知道，有些人不理解，觉得我小题大做。但我告诉你们，我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做事业，做品牌。品牌是什么？是信誉，是质量，是口碑。一次失信，十年难补。咱们公司刚起步，信誉就是命。命没了，什么都完了。”
“林经理说得对。”陈师傅睁开眼，站起来，“我在服装厂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厂子，因为不重视质量，不守信誉，最后倒了。咱们不能走那条路。整顿，我支持。从我做起，样衣车间第一个整顿。”
“主车间也整顿。”张厂长站起来，“工作服的订单虽然完成了，但咱们不能松懈。我建议，每个班组设质量监督员，每天检查，每周评比。好的奖励，差的整改。”
“运输队也整顿。”赵志刚说，“以后出车，货物要清点，交接要签字，责任要明确。不能糊里糊涂，出了事找不着人。”
“财务也整顿。”林秘书说，“以后报销，必须有凭证。采购，必须有合同。支出，必须有计划。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明处，记在账上。”
看着大家纷纷表态，林卫东心里一暖。他知道，这次整顿，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会得罪一些人，但必须做。不做，公司就长不大，就做不强。
“好，既然大家都支持，那就从今天开始。”林卫东说，“陈师傅，您负责样衣车间的整顿。张厂长，您负责主车间。赵叔，您负责运输队。林秘书，您负责财务和监督。一个星期后，我要看到成效。”
散会后，林卫东把陈师傅留下来。
“陈师傅，新的一千件订单，黄老板要求一个月交货。咱们能做到吗？”
陈师傅算了算：“样衣车间现在有八个工人，用新设备，一天能做四十件。一个月一千二百件，没问题。但前提是，料子要跟上，工人不能请假，不能出错。”
“料子我已经让建军哥去订了，直接从佛山发过来，三天能到。工人……加班费给足，但要保证休息，不能累垮了。质量，是第一位的，宁可慢点，也要好。”
“我明白。”陈师傅点头，“小林，这次整顿，你有魄力。但也要注意方法，别把工人们逼得太紧。他们不容易，都是养家糊口的人。”
“我知道，陈师傅。奖惩要分明，但要合理。您把握分寸，该严的严，该松的松。”
从公司出来，林卫东去了趟银行。他把三万多块钱，分成了几份：一万五留着发工资、买料子，一万存定期，作为公司的发展基金，五千作为应急备用金。
“张行长，我想开个对公账户，专门用于出口业务。”林卫东对张行长说。
“出口？你们有出口业务了？”
“在谈，香港的周先生，在帮我们办出口资质。办下来了，就有出口订单了。”
“好事啊。”张行长说，“出口账户，有外汇结算功能，利率优惠。我给你开，但要提供出口合同、资质证明。”
“行，我尽快准备。”
从银行出来，林卫东去了趟邮电局。他给孙建军发了封电报：“料已订，速发。新单千件，月内交货。整顿已开始，望配合。卫东。”
发完电报，他想了想，又给周启明发了封电报：“周先生，公司整顿已开始，出口资质盼支持。样品新系列已完成，盼来滨城指导。卫东。”
发完电报，天已经黑了。林卫东走在回公司的路上，秋风吹来，有些凉。他裹紧外套，加快脚步。
回到公司，林秘书还在加班。她在整理财务制度，很认真。
“林秘书，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马上就好。”林秘书抬头，“林经理，今天会后，我找几个工人谈了谈。大部分人都支持整顿，但也有个别有意见。特别是那些手艺一般的，怕被淘汰。”
“怕被淘汰是正常的。”林卫东说，“但我们要给他们机会。培训，就是机会。学好了，留下。学不好，淘汰。公司要发展，不能养闲人，不能养庸人。但我们要公平，要给他们学习的机会。”
“我明白了。”林秘书说，“林经理，周先生那边，有回信吗？”
“还没有，应该快了。”
“如果出口资质办下来，咱们就要面临新的挑战。出口订单，要求更高，验货更严，交期更紧。咱们的生产能力、管理能力，都要跟上。”
“是啊，所以整顿必须抓紧。”林卫东说，“林秘书，你做个计划，如果出口订单来了，咱们需要增加多少人，多少设备，多少资金。要提前准备，不能等订单来了手忙脚乱。”
“行，我明天就做。”
夜深了，林卫东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给他留了饭。他简单吃了点，洗漱，回房。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公司的事。整顿、订单、出口、发展……千头万绪，但条理渐渐清晰。
他知道，公司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整顿好了，就能上一个台阶，就能接更大的订单，就能打开更广阔的市场。整顿不好，就可能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他不能退，只能进。
第二天一早，林卫东去了服装厂。样衣车间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工人们各就各位，认真干活。每个工位前，都贴着一张“质量责任卡”，写着操作者的名字、工序、质量标准。车间一角，新设了“质量公示栏”，贴着每天的产量、质量、问题、整改情况。
陈师傅在车间里巡视，看到问题，当场指出，当场整改。吴国栋在质检台前，一件一件检查，不合格的，贴上红标，退回返工。杨秀兰、赵小军等骨干，带头执行新标准，做得又快又好。
“陈师傅，怎么样？”
“第一天，有点不习惯，但都在适应。”陈师傅说，“特别是质量责任卡，工人们很在意。谁做的，谁负责，出了质量问题，脸上挂不住。今天上午，返工率比昨天降了一半。”
“好，保持住。”林卫东说，“新料子什么时候到？”
“下午到，佛山发来的，跟样品一模一样。”
“行，料子到了，就开工。新的一千件订单，是咱们证明自己的机会。做好了，黄老板就是咱们的长期客户。做不好，就没有下次了。”
“我明白，一定做好。”
从样衣车间出来，林卫东去了主车间。张厂长正在开早会，工人们站成几排，听班长布置任务。早会结束后，工人们各就各位，开始干活。车间里，缝纫机声响起，整齐有序。
“林经理，主车间也开始整顿了。”张厂长说，“每个班组都设了质量监督员，每天检查三次。每周评比，最好的班组奖励五十，最差的班组整改。工人们很积极，都想要奖励，不想整改。”
“好，有竞争，才有进步。”林卫东说，“张厂长，工作服的订单虽然完成了，但咱们不能停。要开发新产品，要接新订单。你跟销售科的人说说，让他们多出去跑跑，找找新客户。”
“行，我安排。”
从服装厂出来，林卫东去了运输队。赵志刚和刚子正在装车，要送一批货去沈阳。看到林卫东，赵志刚走过来。
“林经理，运输队也开始整顿了。出车要检查车况，货物要清点，交接要签字。回来要汇报，有问题要及时处理。虽然麻烦点，但安全，不出错。”
“对，安全第一，不出错就是效率。”林卫东说，“赵叔，刚子，你们辛苦。运输是公司的动脉，不能断。特别是现结的客户，要维护好，那是咱们的现金流。”
“明白。”
回到公司，林秘书在等他。
“林经理，周先生回电报了。”
林卫东接过电报，上面是繁体字：“整顿甚好，出口资质月内可下。新样品盼寄，若好可下试单。周启明。”
“月内可下……那就是说，最多还有二十天。”林卫东说，“林秘书，出口资质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差几份环保检测报告，已经送检了，一周后出结果。”
“好，抓紧。样品……陈师傅那边新系列快完成了，完成后马上寄给周先生。”
“行。”
下午，佛山的料子到了。五辆卡车，装满了布料。陈师傅亲自验货，一匹一匹看，一匹一匹摸，确认无误，才签收。料子搬进仓库，码放整齐。样衣车间，正式开工新的一千件订单。
车间里，缝纫机声响起，密集而均匀。工人们各就各位，认真操作。陈师傅、吴国栋、杨秀兰、赵小军，各司其职。质量责任卡、质量公示栏、奖惩制度，开始发挥作用。
林卫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整顿后的公司，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虽然还会有问题，还会遇到困难，但方向对了，方法对了，就能走下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公司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粗放管理，到精细管理。从被动应付，到主动规划。从小富即安，到胸怀大志。
虽然路还很长，虽然还很弱小。
但在成长，在进步。
傍晚，他回到家。父母在等他吃饭。饭桌上，林建国问起公司的事。
“整顿得怎么样？”
“开始了，有效果。”林卫东说，“爸，您的腿怎么样？上班累不累？”
“不累，看仓库，轻松。”林建国说，“卫东，爸看你这几天，瘦了。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知道，爸。等公司稳定了，我就轻松了。”
“你妈说了，明天给你炖只鸡，补补。”
“谢谢妈。”
吃完饭，林卫东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总结：
“10月28日。
整顿第一天，效果初显。
1. 样衣车间质量责任追溯制开始执行，返工率下降。
2. 主车间班组评比启动，工人们积极性提高。
3. 运输队规范操作，安全第一。
4. 出口资质月内可下，新样品即将寄出。
5. 新订单开工，生产有序。
信念：整顿是阵痛，但阵痛过后，是新生。只要方向对，坚持下去，就能看到曙光。”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还有很多挑战。
但他不怕。因为知道，整顿已经开始，新生就在眼前。
虽然成长有烦恼，有阵痛。
但烦恼过后，是更清晰的头脑。阵痛过后，是更强健的体魄。
夜深了，他关灯，休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