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网的手艺学得差不多了,于大爷的话却一天比一天少。有时候陈阳蹲在院子里帮他撑网角,两个人能一上午不说一句话。于大爷梭子走得飞快,线在网眼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陈阳撑着网角不敢动,怕一动网就歪了,线就走偏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墙外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永不停歇。
那天下午,于大爷忽然放下了梭子。他蹲在墙根点了一锅烟,吸了几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散开,一缕一缕的,像解不开的线。
“阳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打鱼了吗?”
陈阳愣了一下。他以为于大爷不打鱼是因为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船也旧了,经不起风浪了。他没有说出来,等着于大爷自己往下说。
“我六十岁那年,出了一趟远海。”于大爷眯着眼看着远处,目光穿过院墙,穿过沙滩,落在海面上。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疼。“那天的海,蓝得不像话。”
于大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那条船是条新船,刚下水没几天。我跟船老大说,这船好,跑得远。船老大笑了笑,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船。我也不知道他那话是真是假,当时听着挺高兴。”他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出海第三天,起风了。不是那种预报能报出来的风,是从海平线那边压过来的,天说黑就黑了,浪说高就高了。船被抛到浪尖上又砸下来,船板咯吱咯吱响,好像随时要散架。”
陈阳坐在马扎上,姿势一直没变,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一个破洞。
“船老大在驾驶舱里掌舵,脸色煞白。我在甲板上收网,浪打在背上,整个人差点被拍出去。我死死抓着船舷,指甲都劈了。”于大爷把左手伸出来,指甲盖又厚又黄,有几道竖裂的纹,像干裂的田地。“这天早晨还是好好的,船老大还跟我开玩笑说回去请他喝酒。”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浪越来越大,船老大喊,弃船。我们几个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大浪打过来,船翻了。我在水里拼命往上游,分不清方向,到处都是黑的,水灌进嘴里是咸的。我抱住了一块船板,漂了一夜。”
陈阳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看见船老大浮在我旁边,脸朝下。我把他翻过来,人已经不行了。船板上的钉子划破了他的头,血在海水里散开,很快就被冲散了。”
于大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没有再抽,把烟袋别在腰后,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只渔船。
“那年他五十三。跟我同年。我们从小就认识,一块儿下海,一块儿打鱼。他走了以后,我就不打鱼了。不是打不动了,是怕了。”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哄老人开心,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说大爷不是你的错,这种话太轻了,轻得像海面上浮着的那片白色的泡沫,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散了,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你爹出事那回,我在船上。”于大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是阴天,没风没浪。你爹在船尾收网,我在船头掌舵。我说收完这网就回去。你爹说行。”于大爷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没有发抖,但指甲盖泛白了。“我听见你爹喊了一声就没了动静。我回过头,人已经在水里了。网缠住了他的脚,他挣不开。我跳下去怎么解也解不开。网线太粗勒得太紧了,在水里使不上劲。”
“大爷。”
“我解不开。我看着他沉下去的。我解不开——他的手伸着,眼看着就没了。”
于大爷的声音发闷,像隔着一层厚棉花传过来的。他把脸别过去看着那堆补好的渔网,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院墙的阴影里。
“你爹走的那年,你才十几岁。你娘一个人带着你和你弟你妹,日子苦得很。我帮不上什么忙,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鱼,船上那点收入刚够自己嚼用。你娘从来没怨过我,一句都没有。她越是不怨,我心里越是不好受。”
“大爷,您别说了。”陈阳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出来的。
于大爷回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跟你爹一样,心软。心软的人吃亏,但这世上不能没有心软的人。你记着你爹的好,也记着你爹的不好。他太实在了,实在得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了。你不能学他,你得把路走宽——把你的路、你弟你妹的路、你娘的路都走宽。”
陈阳低下头抠着膝盖上那个破洞,手指头从洞里穿过去,抠到膝盖的皮肤,不疼。他说大爷我知道了。
于大爷没再说什么了,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又点上了一锅。他吸了几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像一层薄纱罩着他的脸,岁月在上面刻满了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
那天晚上陈阳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房梁。房梁上的木纹歪歪扭扭的,像海里那些散不开的浪。
他想起他爹。他爹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在外地打工,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入了殓。他隔着棺木跟他爹说了一夜的话,说了什么他全不记得了。
于大爷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我解不开。我看着他沉下去的。”
今夜的潮声比前几天大,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一次又一次,像一个人的呼吸,又像一个人在反复说同一句话——我解不开,我看着你爹沉下去的。
他翻过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潮声还是能透进来,压也压不住。
后半夜他睡着了,梦见海浪把他托起来又扔下去。他拼命往上划,手脚并用,可怎么都使不上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额头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