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爷教陈阳看潮认天,教了差不多半个月。陈阳把那些口诀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十几页。于大爷不识字但他知道陈阳在记什么,每次讲完都要问一句“记下了?”,陈阳点点头,他就继续往下讲。
那天傍晚,于大爷在院子里蹲着补网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想不想出海?”
陈阳愣住了。
“我那条船好久没动了,发动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明天早点起来,咱爷俩出去转转。”于大爷低下头继续补网,手指在网眼间穿梭,梭子走得比平时快。
那一夜陈阳没怎么睡着。炕头的蛐蛐叫了一整宿,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了几十年的横木,翻来覆去烙饼。半夜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很大,把码头上那条旧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船是木头壳的,漆皮脱落了大半,吃水线附近长满了藤壶,灰白色的硬壳密密麻麻地附着在船体上,像一层铠甲。
天还没亮于大爷就来敲他的门了。陈阳应了一声摸黑穿上衣服,把那个旧水壶灌满水挂在腰上。出门的时候海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于大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件旧军褂,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干粮和水。
发动机响了。于大爷拉了好几次都没拉着,最后陈阳帮他拉了一把,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把海面熏黑了一片,很快又被浪冲散了。于大爷掌着舵,陈阳坐在船头。
海面很平静,像一块灰蓝色的布,从船头一直铺到天边。船头劈开海水,浪花翻着白沫往两边分。陈阳的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船不大,海浪一涌船就跟着晃,人在甲板上站不稳,像踩在浮冰上。
于大爷把舵柄夹在腋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前方。“怕不怕?”
“不怕。”陈阳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怕就好。海上不能怕。一怕手脚就乱,手脚一乱就容易出事。心要稳住,船才能稳住。船稳住了,人就不慌了。”
船又往前开了一段。于大爷熄了发动机让船在海面上漂着。海浪把船缓缓托起来又轻轻放下去,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于大爷把烟叼在嘴里从帆布包里掏出网,递过来。
“撒。”
陈阳接过网。网是旧的,尼龙线有些发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站在船头看着海面,风不大,浪不高,可脚下站不稳,船一晃人就跟着晃。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网在手里拢好,用力撒了出去。
网在空中没有完全张开。网边先落水了,网身才跟着落下去,像个没撑开的伞——歪了。
于大爷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把网收上来,递给他。陈阳接过去整理好,又撒了一次。
这回网张开了一些,但撒出去的方向偏了。于大爷还是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等着网收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满意不满意,眉头有一道浅痕,那是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纹。
陈阳把网收上来了,网底空空的。他把网拖上船,网眼上挂着几根海草和海藻,嫩绿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海草摘下来扔回海里。
“网撒不圆,鱼就钻出去了。”于大爷把烟头掐灭丢进海里。“你爹第一次出海也这样,撒了十几网,一网没捞着。回去的路上他吐了一道,胆汁都吐出来了。”
陈阳把网整理好又撒了一次。这回网张开了一大半,落水的时候声音也闷了,不像前两次那样“啪”的一下拍在水面上。于大爷把烟叼在嘴里,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大概是满意了,他很少笑。
网收上来的时候有了些分量,网底兜着水鼓鼓囊囊的,拖上船的时候水哗哗地流,在甲板上积了一摊,顺着排水孔流回海里。网里有几条小黄花鱼,还有几只虾。
陈阳把网里的鱼倒在水桶里,鱼在桶里蹦跶尾巴打得桶壁啪啪响。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鱼鳞沾在手上滑溜溜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于大爷看了看桶里的鱼,把舵柄推了一下,发动机又响起来,船头调转方向往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水域开去。风大了些,浪也急了,船身摇晃得厉害,陈阳抓着船舷不敢松手,他能尝到嘴唇上咸咸的海盐味。
“你刚才撒网,手太急了。”于大爷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有些听不太清,但陈阳还是听到了。“网要等它自己张开。你不等它,它就跟你急。你让它一步,它让你十步。”
陈阳蹲在船头把网整理好,理顺网眼,把打结的地方解开,把缠绕的线扯顺。手比头几次稳了,心也不慌了。船晃由它晃,他蹲在船头像扎了根,海浪怎么晃他也稳住不动。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往回开。桶里的鱼不多,十来条小黄花鱼几条鲅鱼几只虾,还有两条说不出名字的杂鱼,花花绿绿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虹彩,看着好看但不值钱。于大爷把船靠了码头,跳上岸把缆绳系在桩上,系的是个死结。
陈阳提着水桶跟在后面。鱼在桶里已经不怎么蹦跶了,水洒了一路,在堤坝的石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明天还去吗?”他问。
“去。”于大爷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当。“你去了,我就去。你不去,我也懒得动了。”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你打了这几条鱼还不够油钱!”他推门进去了。
陈阳站在院子里,把桶里的鱼倒进盆里。鱼在盆里又开始蹦了,有一条跳出了盆摔在地上,沾了一身沙子。他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放回水里,鱼在他手心滑了一下差点又掉了,他用手捧住了,小心翼翼地放回盆里。他想把于大爷说的那句话记在本子上——“网要等它自己张开。你不等它,它就跟你急。你让它一步,它让你十步。”想了想又觉得不用记了,这几句话他用不着看本子,已经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