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云海之上,那道凌驾九天、浩荡无匹的威严圣音缓缓消散,裹挟天地的滚烫神威亦步步褪去。
城主府恢弘大殿之内,素来尊贵凛然、气质绝尘的朱厌,此刻全然没了平日半分风采。
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道袍沾满尘絮褶皱,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蓬乱散落,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狼狈至极。
他正蹲在大殿玉阶之下,指尖翻飞,不停摆弄着一排排形制各异、流光暗转的丹瓶玉罐,清脆的瓶罐碰撞声断断续续,口中满是焦躁不耐的低声嘟囔,怨气十足。
“催!催!催!整日没完没了的催!”
“师尊倒是潇洒,闭生死关逍遥自在,本以为他闭关,我能落个清净无拘,躲过诸多繁杂差事。
偏偏倒好,他老人家一闭关,所有琐事尽数压在我头上,更是被那位死死拿捏!
早知如此,我就随师尊一同闭关苦修了,说不定还能得些好处!”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一边凝起精纯仙元,丝丝缕缕玄奥道韵顺着指尖流淌,缓缓渡入身前一只只瓶罐之中。
法诀流转间,他眼底戾气翻涌,嘴上依旧愤愤不平。
“世人皆知师尊三尸化身纵横洪荒,执掌乾坤变数,可谁不知那三尸本源皆出自师尊神魂,一举一动皆是他本心寄托!
所谓化身之举,便是师尊真意!
旁人不敢多言半句,你要是有本事,你们当着那位的面去理论!不服大可当面回绝旨意!”
大殿清风微拂,一道闲散身影凭空浮现。
绝迹三界、隐于混沌的金不唤,慢悠悠掸去衣袖上的细碎云尘,斜倚殿柱,一双桃花眼含着戏谑笑意,静静打量着气急败坏的自家师兄,语气慵懒调侃:
“既然这般委屈不甘,那你自去便是,对着一堆药罐子撒气有何用处?”
朱厌抬首狠狠白了他一眼,指尖法诀不停,没好气地嗤道:“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触那眉头。”
“你啊你。”
金不唤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不知从何处搬出一张古朴摇椅,悠然躺卧其上,端起一盏清茶浅啜一口,摇椅在空旷大殿中轻轻晃动,姿态惬意至极。
与忙碌焦躁的朱厌形成极致反差,看得朱厌心中愈发烦闷。
“既然师命难违,横竖推脱不掉,何不坦然受之,乐在其中?”
“世人皆称你为灾劫之主,执掌世间万劫崩坏,却极少有人知晓,你一身修为博大精深,就连晦涩难通的瘟疫大道,早已修至顶尖、冠绝诸天。”
说罢,他微微沉吟,随口提点:“你若当真觉得此事棘手、难以周全,大可远赴东海,寻吕岳相助。
那小子深耕瘟癀大道千载,术法刁钻诡谲,在三界也算颇有造诣。”
“不必。”
朱厌眉头骤然紧锁,语气断然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早年我便与他交手论道,他虽在东海修士中算得天赋卓绝,眼界术法远超同辈,可根基底蕴终究太浅,境界格局受限。
此番布局牵扯混沌道基、龙族本源,绝非他能够插手沾染,区区一介金仙,距离太乙也还有一步之遥,根本接不住这等层级的大道博弈。”
他身为立身大罗金仙、执掌万劫法则,连自己都倍感棘手的棋局,吕岳自然没有半分插手的资格。
话音落下,朱厌再无心闲谈,心神尽数沉凝。
十指翩然翻飞,宛若穿花蝴蝶,一道道源自太初洪荒、最为古老玄奥的灾劫道纹自虚空衍生,密密麻麻萦绕周身。
暗沉晦涩的灾劫之力在他掌心飞速凝聚,其中一缕墨绿色的瘟疫道韵尤为刺眼浓郁,带着腐朽万物、侵染乾坤的恐怖气息。
仅仅是一丝微末气息外泄,整座城主府大殿瞬间剧变!
通体由万年暖玉、先天神晶雕琢而成的擎天玉柱,刹那间光华尽敛、黯淡无光,柱身镌刻的万古道纹层层褪色、寸寸崩裂。
周遭流转的清灵气机被疯狂侵蚀湮灭,虚空之中,就连无形无质的岁月长河都泛起腐朽涟漪,时光流速紊乱凝滞,万物生机尽数被吞噬!
“好恐怖的瘟癀灾力!”
原本悠然自得的金不唤神色一凛,瞬间收敛了戏谑姿态,坐直身躯,眼底满是凝重。
他本身就是毒属凶虫出身,深谙天下毒道,眼界远超寻常修士,此刻亲眼目睹朱厌施展本源瘟疫,才真切感受到这门大道的恐怖,早已超脱毒术、仙瘟的范畴,堪称灭世之术。
“大道底蕴确实绝伦无双。”
金不唤轻摇折扇,眉头微蹙,轻声感慨,“可单凭这瘟疫之力,想要屠灭鼎盛龙族,终究不太现实。”
“龙族乃太古天地共主,先天道体无双,肉身坚逾混沌神金,生命力亘古绵长、悍绝诸天。
寻常仙毒、瘟疫,对大罗之下修士堪称绝杀,可龙族之中不乏深耕毒道的太古毒龙,早已深谙万毒本源,完全可以化解规避。”
“迂腐至极!”
朱厌头也未抬,法诀运转愈发迅疾,眼底精光凛冽,冷声道:
“瘟疫大道最恐怖的从不是即刻夺命的毒性,而是无孔不入、不死不休的传染之力!”
“一丝本源瘟毒,便可借血脉、气息、道韵无限蔓延,渗透龙族每一寸血脉道基。
只要一头龙族沾染,瞬息传遍万族龙众,一旦彻底爆发,便是覆族灭宗的绝户大祸,足以屠灭整片龙族!”
话音落定,他眸心灵光一闪,指尖虚空一点。
一滴通体澄澈、流转亘古煌光的玄黄色精血,自虚无中缓缓凝练而出,悬浮在二人身前。
精血看似温润柔和,却裹挟着一缕横跨万古、镇压诸天的至尊龙威,苍茫厚重、霸道无匹,即便相隔数丈,依旧让人神魂震颤、道心臣服。
“祖龙精血!”
金不唤双目骤然凝缩,低声沉吟,瞬间明白了朱厌的全盘谋划,当下收敛所有心神,静静旁观,不再出言打扰。
虚空之中,朱厌的施法已然进入最关键之境。
他双手结出万千繁复玄奥的太古印诀,密密麻麻的墨绿色瘟癀烙印漫天纷飞,层层叠叠缠绕包裹住那一枚祖龙精血。
灾劫道韵与瘟疫本源疯狂涌入精血之中,强行撕扯、淬炼、融合精血深处蕴藏的祖龙至尊神性。
两种截然不同的至高力量,在虚空激烈碰撞、纠缠、交融!
原本阴寒诡秘、阴森刺骨、带着灭世死寂的瘟癀之力,在融入祖龙神性的刹那,竟褪去了几分阴邪,化作低沉厚重、威严霸道的龙吟之音!
声声龙啸自瘟疫本源中迸发,震荡整座悬空城,响彻九天云海!
“合!”
朱厌骤然一声低喝,声震虚空。
交织融合完毕的本源瘟毒,裹挟全新的龙凤道韵、灾劫之力,化作一道墨绿鎏金交织的流光,瞬间倒卷而回,尽数融入他的四肢百骸、神魂道基之中!
下一瞬,异变骤生!
朱厌原本清隽俊朗、不染尘埃的绝世容颜,骤然浮现出斑驳陆离的墨绿、赤金纹路,纵横交错,遍布五官脖颈,看起来诡异又妖异。
极致的道韵冲刷、力量融合,让他身躯承受着撕裂神魂的剧痛,面容剧烈扭曲,眉宇间满是隐忍的痛苦。
可这份痛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大道圆满、本源契合的极致舒爽。
不过数息,他脸上斑驳纹路缓缓隐没,肌肤浮现出一层奇异的潮红,浑身紧绷的筋骨彻底舒展,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慵懒的轻吟。
一旁的金不唤死死盯着他周身的异象,看着他这一副古怪又惬意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一抽,满脸嫌弃地瞥了瞥嘴,心中却满是难以掩饰的好奇:
这般诡异的融合之法,当真如此舒畅?
我看未必吧。
片刻之后,所有异象尽数收敛,周身道韵归于平稳。
朱厌豁然睁开双眼,眸底一抹璀璨灿金的龙威灵光一闪而逝,神色难掩激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成了!”
“成了?这就成了?”
金不唤瞬间从摇椅上起身,眼中满是惊诧,没想到这等逆天谋划,竟是如此顺利成型。
他一把拽住朱厌的衣袖,神色急切,迫不及待道:“事不宜迟,速速随我奔赴东海!
直接放出改良瘟毒,毒杀东海那群蠢泥鳅,最好一网打尽、尽数诛灭,看着那群祖龙余脉,我早就心生厌烦!”
“急什么!”
朱厌反手一把拽住风风火火、冲动莽撞的金不唤,满脸气急败坏,无奈呵斥。
“瘟毒已然成型,牢牢掌控在我手中,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你做事素来聪慧通透,今日怎的如此鲁莽冲动?”
“眼下人皇轩辕正要昭告三界,正式册封龙族为人间人族神兽,稳固人族气运!
你此刻贸然出手毒杀全族龙族,便是逆势而为,与人族滚滚天道气运正面抗衡!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想连累我一同遭殃?”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金不唤。
他愣在原地,眉头紧锁,一脸茫然困惑:“竟还有这般顾忌?那这差事也太过两难。
不动手,便是违抗师尊法旨;动手覆灭龙族,又与人族气运为敌,左右皆是难题,这该如何是好?”
看着他一脸懵懂的模样,朱厌无奈摇头,眼底掠过一抹高深莫测的算计笑意,缓缓道出全盘谋划。
“说你蠢,你还偏偏不认。
师尊精通三千大道、穷尽丹道毒道极致,修为冠绝洪荒,若是只想简简单单毒杀龙族,何须让我出手?
他老人家弹指便可炼出毒丹,覆灭龙族轻而易举。”
“你只知龙族强盛,却忘了龙族亿万年来枝繁叶茂、派系林立,除却正统祖龙一脉,另有独立传承的分支道脉!”
金不唤挠了挠头,下意识猜测:“你说的是背叛祖龙、盘踞幽暗深渊的魔龙一脉?”
“魔龙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朱厌满脸嫌弃,嗤笑一声。
“魔龙虽早已叛出龙族正统,常年与祖龙为敌,可归根结底,修行的依旧是太古祖龙传承功法,血脉道基、本源根基皆受祖龙制衡。
他们的修为精进、势力壮大,反而会反向滋养祖龙本源,助长其道果恢复,杀之无益,留之无用。”
他目光远眺,望向东海沧海深处,一字一句道破核心:“我所说的,是自立门户、独掌一脉的龙主一脉!”
金不唤心头轰然一震,后知后觉恍然大悟:“你说的是九婴!”
“不错,正是九婴。”
朱厌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胸有成竹。
“九婴自封龙主,绝非虚张声势。
他亲手孕育开创的全新龙族支脉,血脉纯粹无瑕,不沾染祖龙半点本源,天赋异禀、潜力无穷。
更关键的是,他们修行的功法,乃是师尊亲手推演创造、量身打造的专属大道,彻彻底底是师尊麾下的嫡系力量。”
“如今这一脉龙族修为尚且稚嫩,未曾彻底崛起,可个个根基扎实、未来可期,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他抬手指向自己丹田本源,语气带着笃定算计:
“我此番以祖龙精血融合炼制的本源瘟疫,针对性极强,只侵染、覆灭承载祖龙本源血脉的龙族生灵!”
“此番瘟毒入海,但凡流淌祖龙血脉者,尽数身死道消、血脉断绝,无一幸免!
而九婴掌控的龙主一脉,不受半点侵染损伤。”
“待到祖龙一脉彻底覆灭、尽数消亡,三界便只剩九婴的新生龙族一脉。
届时人皇轩辕册封人族神兽,自然而然,正统龙族之位,便会落在师尊掌控的龙主一脉身上!”
说到此处,朱厌难掩心中激动,眼底满是期许:“届时整片龙族尽数归属于师尊麾下,稳固其大道根基,你我此番,便是天大的旷世奇功!”
金不唤闻言顿时笑了,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如此大功,师兄可得好好跟师尊讨要一番好处!”
“少胡说八道!”
朱厌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呵斥,“你是活腻歪了?功劳是功劳,我若是敢主动张口讨要赏赐,少不了一顿责罚!安分做事,师尊心里自有分寸!”
语罢,他收敛嬉笑,神色转为冷厉凝重,语速急促起来。
“别再废话耽搁时辰!混沌之中,元凤、始麒麟那两个废物,空活亘古岁月,虚度无尽光阴!
时至今日,不仅没能消弭自身滔天业力,修为更是常年停滞不前,毫无寸进。”
“反观殒灭重生的祖龙,身死道消尚能归来,复活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短短岁月便寻回昔日道果,底蕴实在惊人。”
“你我速战速决,趁着祖龙一脉尚未完全复苏、祖龙本尊未曾彻底恢复巅峰,以瘟疫断绝其血脉根基!
失去嫡系血脉滋养,滞留混沌、伤势未愈的祖龙,便是无根浮萍、待宰羔羊,再无翻盘可能!
“走!即刻动身!”
话音未落,朱厌一把拽住还欲闲谈的金不唤,身形凌空而起。
一道澄澈无瑕的纯白虹光划破悬空云海,瞬息千里,携覆灭龙族的惊天谋划,风驰电掣般朝着浩瀚东海极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