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饭已毕，残月西斜。
摩诃耶收回了远眺的目光，那双枯瘦的手缓缓拢入袖中，动作迟缓而从容，像是暮色里缓缓合拢的莲花。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底下看不清的东西。
“诸位施主远道而来，老衲本该多陪陪诸位。奈何佛会筹备事繁，老衲还需去各处看看。圆恩——”
他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温和。
圆恩上前一步，躬身道：“弟子在。”
“替我送送几位施主。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几位施主海涵。”
他说完，转身便走。灰色的僧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道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月门后面，像是被那轮血月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圆恩那张枯瘦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笑意。他双手合十，对着众人微微一礼：“几位施主，请。”
赤龙真人站在原地，看着摩诃耶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钱长老一眼，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焦躁。
钱长老没有看他。他负手而立，望着摩诃耶消失的背影怔怔出神。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道皱纹照得格外分明，像干裂的河床。
“钱老头，”赤龙真人终于憋不住了，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你……”
“你什么你，回去休息。”钱长老收回目光，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赤龙真人一愣，随即瞄了一眼圆恩，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赶紧点点头，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跟着圆恩往外走。
圆恩将他们送到禅院门口，便止步不前。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诸位施主早些歇息。佛会还有两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院中的沙弥便是。”
钱长老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抬脚便走。赤龙真人跟在后面，赵烈跟在赤龙真人后面，墨羽翎、邱露儿和黑子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那片竹林，回到他们居住的院落。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哒，哒，哒，像更漏里的水滴，一滴一滴，敲在人心上。
回到院中，钱长老推开房门，正要进去，赤龙真人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便去推那扇快要合上的门。
“钱老头，你等等——”
钱长老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要休息了。”
“休息什么休息！”赤龙真人半边身子已经挤进了门缝，“这才什么时辰？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呢！你睡什么觉？”
钱长老的眼神冷了几分：“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赤龙真人龙精虎猛。怎么，我睡个觉都不行了？”
“刚才圆恩有在，所以你暗示我回来再说嘛，我懂，放心，这附近现在没别人儿，不用装了。”赤龙真人已经把整个身子都挤了进来，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再说了，你还不到三百呢，说什么年纪大，你要是年纪大，那摩诃耶算什么？他师父龙树罗什都还没死呢！”
钱长老的眉头跳了跳。
赤龙真人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抹了抹嘴，这才发现茶是凉的。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看着钱长老，那张老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的神色：“老钱，我跟你说正事。”
钱长老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叹了口气，走进屋里，在赤龙真人对面坐下。
“关门。”他对墨羽翎说。
墨羽翎应了一声，把门合上。他和邱露儿、赵烈三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赤龙真人看着钱长老，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老钱，那个摩诃耶……你有没有看法？”
钱长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不紧不慢地说：“什么看法？”
“就是……”赤龙真人挠了挠头，那头皮都快被他挠破了，“就是……你不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钱长老放下茶杯，看着他：“哪里不对劲？”
赤龙真人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急得直搓手，那双手搓来搓去，像两只打架的螃蟹。
“我说不上来，”他终于承认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就是觉得不对劲。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体悟人间疾苦，什么超度亡灵求平安，听起来都挺有道理的。可我就是觉得……太有道理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不觉得吗？他是活佛，本来就该说这种话，可……可我就是觉得这种话对我们说出来听着很奇怪啊。”
钱长老没有说话。他只是端着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地抿着，像在品一壶好酒。
赤龙真人见他不说话，更急了：“老钱，你别光喝茶啊！你倒是说两句！”
“说什么？”钱长老放下茶杯，那杯子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知道了又怎样？”
赤龙真人一愣。
钱长老继续道：“你觉得不对劲，我也觉得不对劲。可我们有什么证据？他说他在尘世行走几十年，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他在说谎？他说大乘佛会是为了超度亡灵，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他在骗人？”
赤龙真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活佛就是活佛，他说的话，就是佛说的话。佛说的话，谁敢质疑？你质疑他，就是质疑小千界；质疑小千界，就是质疑佛法；质疑佛法……”他顿了顿，“那你就成了他们口中的歪门邪道，他们就有了讨伐你的正当理由，那时，你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赤龙真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钱长老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赤龙，你这个人，打架是一把好手，可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你不擅长。你不擅长，就不要硬撑。该吃吃，该喝喝，等佛会开了，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至于其他的事……”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