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不想要，而是他醉心武学，一生都在追求仙道极致，哪有什么心思去收徒弟？偶尔遇到几个好苗子，他也是指点几句就算了，从来没有正式收过徒。
君自在倒是和他关系不错，那孩子他也喜欢，天赋好，悟性高，性子也对他的胃口。可君自在毕竟是教主的弟子，他总不能没脸没皮地说成是自己的吧？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一张脸涨得赤红，额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你——！”
可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赤龙真人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过头，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笑眯眯地看着墨羽翎，那笑容和煦得像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人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乖孩子——”
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像是在哄小孩似的。
“你接着讲，不要受他影响。”
郑千秋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只能狠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把里面的凉茶灌进了肚子里。
那茶水的清苦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才勉强把心头那团火压下去了一点。
墨羽翎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他看了钱长老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钱长老微微点头。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沉稳。
“郑前辈——”
他看向郑千秋，声音不卑不亢。
“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诚恳，不是在恭维，也不是在敷衍，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
“我们并不清楚小千界的阴谋是什么，更不清楚他们为此做了什么准备——”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像是在诉说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如果让他们提前发动，我们才是最不利的一方。”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落在墨羽翎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既然如此，那就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
“既能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做出合理推断，又能做好应对准备。”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我们与小千界的博弈——”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我们的每一步棋他们都能看到，可他们的动作我们却一无所知——”
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我们本来就很被动。”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在承认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声音。
墨羽翎缓缓松开拳头，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东西。
“这盘棋……我们已经输了先手，要想扳回颓势……”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钱长老脸上，与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着。
“唯有埋子腾挪，以‘靠’为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可那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
“而我——就是那颗埋下的子。”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他就那样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如水，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静静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那沉甸甸的安静像一杯被倒满的水，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钱长老内心波澜起伏，他在想墨羽翎说的每一个字。
这孩子竟还颇通棋理，果然深得我心，比南宫可强多了。不过……这颗子，埋得对吗？这个孩子，能担得起这份重量吗？
他的目光落在墨羽翎身上，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那挺拔如松的身姿。
然后，他忍不住看向一旁正怔怔盯着墨羽翎的郑千秋，他眼中两人的身影竟开始渐渐重合。不知是墨羽翎站在了两百年前的天枢峰上，还是当年那个青年坐在这烛火旁。
“我执掌雷霆，便要裁决众生，要为天下正心，为世人正行！”
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风姿卓绝。
他轻轻闭上眼，再一睁开，郑千秋还是郑千秋，不过，他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羡慕。
他在羡慕墨羽翎的锐气，羡慕他的纯粹，羡慕他那颗还没有被宗门之争、利益得失磨去棱角的心。
钱长老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那股清苦的味道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像此刻弥漫在他心头的一切。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墨羽翎。
“好。”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有欣慰，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深深的……骄傲。
为法云宗有这样的弟子而骄傲。
墨羽翎听到这个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浅，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暖到了人的心里。
郑千秋看着这一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而豪迈，震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在颤抖，震得烛火都在摇晃。
“好一个‘埋子腾挪，以靠为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墨羽翎，那双虎目里满是赞赏。
“小子，老夫活了两百多年，见过的年轻俊彦如恒河沙数，可——能让老夫刮目相看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你得算一个。”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那个大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片碧绿色的水渍。
他抹了一把嘴，把葫芦递向墨羽翎。
“来一口！”
墨羽翎看着那个葫芦，有些迟疑。他不太会喝酒，更何况有黑子的前车之鉴，自己若是昏迷不醒，那还埋什么子……。
可郑千秋就那么举着葫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师祖竟然也没有开口，那是不是说明这酒自己能喝？
他暗暗一咬牙，伸手接过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