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道细小的紫色电弧从她掌心跳跃而出。
那电弧只有寸许长,却凝练得像是一枚紫色的水晶。它悬浮在白兰的掌心上,绕着掌心游走了一圈,动作轻盈而流畅,迸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然后猛地一涨——
竟然化作了一朵盛开的紫色雷莲。
雷莲九瓣,每一瓣都栩栩如生。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从花心到瓣尖,由深紫渐变为浅紫,华丽而神秘。它在白兰的掌心缓缓旋转,光芒变得柔和而深邃,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杜休的瞳孔猛地收缩。
震天教传承数千年,雷属性功法不计其数,但有三部密不外传的绝学,它们是震天教纵横西厥的命脉根基。杜休修炼的是其中一部——《昊穹雷经》,而眼前的雷莲九瓣,虽不是《昊穹雷经》的路数,却代表了另一门独门绝学——《九耀雷法》,裴臻就是修炼的此法。
白兰掌心的雷莲缓缓消散。那九瓣紫莲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在她指间流连了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点点星光之中。大殿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雷属性气息,清新而凛冽,仿佛雷雨过后的空气。
她收回手,重新交叠在面前的青玉案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杜休身上。
“杜教主既然认得雷莲九瓣,便该知道老身的身份不假。”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岁月反复淘洗后留下的砂砾,粗粝却实在。
“老身也是地地道道的红月大陆之人,又岂能眼见这片世界毁于他人之手?”
这话说得恳切,分量也够。她露这一手,明显是要证明她与震天教的关系,既是震天教的人,那在场没有人能否认她与红月大陆的血脉联系。
钱玉书微微颔首,刘威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就连周不渡都跟着点了点脑袋,显然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然而白兰的话并没有说完。
她微微侧头,瞟了一眼身旁的弼銮。那一眼极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却承载了一种旁人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怀秋,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虽然,这弼銮也非我族类……”
话音至此,整座紫薇殿却像是被人按下了静止符。
周不渡刚点下去的脑袋僵在了半空中;叶怀秋全身肌肉猛然紧绷;杜休那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就连一向沉稳的墨羽翎都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个瞬间不是看向白兰,而是齐刷刷地转向弼銮。
“打人莫打脸,骂人莫揭短”,这在红月大陆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白兰说的“非我族类”四个字,虽然措辞不算刻薄,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是红月大陆的人,你是外来者,你是异类。这话放在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可她是当着弼銮的面说的。
这不是在讲道理,这是在捋虎须。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所有人都被冻在其中,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然而,弼銮依旧坐在那里。
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杯中的茶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连眼角的纹路都没有多出一条。他甚至没有看白兰一眼,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他并没有如众人猜想的那样翻脸。他甚至轻轻吹了吹浮在杯面上的茶叶,然后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满足的叹息。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大气。要不怎么人家能修到临仙之上呢,单论这涵养功夫,就让人不得不服。
周不渡僵住的脑袋终于重新活络起来,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道袍上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的话。
然而,叶怀秋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精光。
他没有松气。非但没有松气,反而在白兰说出那句话的第一时间就在脑中将整个局面的拼图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他微微侧头,斜瞟了墨羽翎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他发现墨羽翎也正在看向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在了一起,短暂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就在那不到一息的对视中,叶怀秋仿佛从墨羽翎的眼睛里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想法。
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暗示,甚至连表情都不需要的默契。
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弼銮为什么不在意?
没有人被当面说“非我族类”还能无动于衷,尤其是一个实力碾压全场的绝世强者。他完全有资格翻脸动怒,可他没有。他不但没有,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銮的涵养真的深到了这种地步。深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深到被人指着鼻子说“你是异类”也能一笑置之。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因为一个完全没有自尊弱点的对手是没有破绽的。
第二种可能:弼銮与白兰之间的关系,远比他们现在看到的更加深厚。深厚到这种程度的挤兑根本不算什么,深厚到白兰可以在众人面前损他两句,而他觉得无伤大雅。
叶怀秋更倾向于第二种。
他开始从头梳理,弼銮需要证人来说服三大宗门,而他找的证人是谁?是白兰。白兰是谁?以前是震天的人,现在……是云遮月的人。如果弼銮与白兰只是普通的合作者,白兰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吗?不会。一个活了六百年的人,不可能不懂最基本的言辞分寸。她能这么说,只能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远超普通的合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第二个问题必须要想清楚——
白兰的立场,是否真的站在红月大陆一边?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红月大陆之人,岂能眼见世界毁于他人之手。可如果她与弼銮的关系真的深厚到这种程度,那她这六百年的经历、云遮月的意图、她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一切都值得商榷。
叶怀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时间继续深想下去,因为白兰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