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休转头看向叶怀秋,叶怀秋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换了各自的想法。
杜休微微点头,那意思是:白兰的身份确认无疑,她的话可信。
叶怀秋轻轻颔首,目光重新回到首位正前方,深吸了一口气,此时的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合作一事,关乎整个红月大陆的生死存亡,怀秋一人实在不敢擅作主张。”
叶怀秋的声音沉静而平稳,在寂静的大殿中缓缓响起。
他没有直接说“答应”还是“不答应”,而是先将这个决定的重量摆到了台面上。
“不过……”
他的话锋轻轻一转,目光环视大殿一周。视线从法云宗诸人脸上一一掠过,看到的都是坚定而无声的支持。
叶怀秋心中一定。
他重新转向弼銮,目光坦然而恳切,声音清晰地在大殿中回荡:
“怀秋可以代表法云宗表态——我法云宗,愿意与弼銮先生合作,共同对抗箎辽。”
共同对抗箎辽。
这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弼銮抬眼看向叶怀秋,嘴角浮起一丝莫名的笑意,那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透着一股洞若观火的了然。
叶怀秋说“愿意合作”,也说“共同对抗箎辽”,却从头到尾没有提“神器”二字。这一点小心思,弼銮看在眼里,却并不戳破。无所谓。只要愿意合作,神器就只能是他的。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正面与箎辽抗衡。
弼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叶怀秋表态的话音刚落,周不渡就迫不及待地一拍青玉案,那张沉重的玉案被他拍得跳了一下,案上的茶杯盖子弹起来又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龙虎山入伙了!”
他的大嗓门在大殿中嗡嗡作响,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爽。在墨羽翎眼中,他的身影竟与赤龙真人产生了重叠,不禁暗道,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虽然我们没有神器,但可以帮着找剩下的神器!奶奶的,红月大陆都要没了,还封屁的个山!”
他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坐在他不远处的许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说完,周不渡就死死盯着对面的杜休,铜铃大眼中满是“你小子还不赶紧表态”的催促之意。
而叶怀秋的目光,也在此时转向了杜休。
杜休坐在青玉案后,面如重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内心却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合作,说起来容易,可那是要交出神器的!
周不渡当然可以张口就来,龙虎山根本没有神器!你入伙不入伙对人家弼銮来说有个毛用?人家要不要你还另说呢!
至于你叶怀秋,杜休觉得这人是真的太鸡贼了。你法云宗有神器吗?都天风帐是人家墨羽翎的,跟法云宗没有半枚晶币的关系,你答应得倒是快,可人家墨羽翎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到时候弼銮找你要神器,墨羽翎不给,你法云宗也不算背誓,因为叶怀秋说的是“法云宗愿意合作”,可没说墨羽翎愿意交出神器!就算后面墨羽翎答应把都天风帐给弼銮,那损失也是墨羽翎个人的,法云宗依然啥也没出。
现在倒好,你们一个喊得比一个响亮,合着到最后就我们震天教是真的要把昊穹雷玺拿出来?
杜休的嘴角抽了抽。
他心里明白,震天教手上有昊穹雷玺这件事,整个西厥修仙界都知道。震天教立教数千年,昊穹雷玺是镇教之宝,只有教主会传承昊穹雷玺。到他杜休这一代,他便是这件神器的持有者。现在让他把神器交出来,哪怕弼銮承诺事后归还,可万一不还,他又能把弼銮怎么样?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腰间那枚紫色的吊坠,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吊坠内部有极其细微的雷光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没想到那枚小小的吊坠竟然就是雷属性神器,震天教的镇教之宝——昊穹雷玺!
杜休握着那枚吊坠,指节微微发白。事已至此,不答应行吗?若是不答应,那就看赐自己一死的是弼銮还是箎辽了。弼銮虽然到现在一直客客气气,哼,无非是先礼后兵的套路罢了。
杜休咬了咬牙,然后抬手扯下腰间那枚紫色吊坠,绳线在他指尖崩断,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握着那吊坠看了一眼,然后手臂一挥——
那枚紫色吊坠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直直飞向弼銮。
弼銮伸手将那吊坠稳稳接在掌中,他垂下眼帘,看着掌心中那枚温润的吊坠。透过吊坠里那浓郁的雷属性灵气,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更为浩瀚、更为深沉的力量——独属于世界本源的磅礴气息。那股气息厚重而古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律动,像是有一个沉睡的灵魂在其中呼吸。
他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角那些干瘪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枯树皮上又刻了一道新痕。
“杜教主深明大义,为人果决,不愧为西厥一方豪雄。”
弼銮的声音平和,语气诚挚,倒有几分像是真心的夸赞。
他将那枚吊坠收入袖中,双手合十,朝杜休微微欠身。
“这昊穹雷玺,就暂且交由我保管。杜教主不必担心,昊穹雷玺放在我这里,绝对比在你身上安全,还能让你在面对箎辽时免去后顾之忧。现在箎辽手中已有两件神器,如果我们能拿到剩下的五件,就还有对抗箎辽的机会。”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深沉了一些。
“假如我从每件神器上抽取九成本源之力,也能勉强提升实力境界,战胜现阶段的箎辽绝对不在话下。但那样的话,我不敢保证神器是否还能恢复如初。七成——是我认为在安全范围内,神器能承受的最大上限。只抽出七成……与箎辽一战,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一下。叶怀秋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看向弼銮的目光变得深邃。
杜休更是紧张得双拳攥出水来,目光瞬间阴沉。这弼銮是在得寸进尺!?他要抽九成本源之力,那神器扛不扛得住?可事已至此,谁能反驳?该死的,上当了!
就在杜休咬牙切齿的时候,弼銮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是合作,我便会拿出我的诚意。待集齐五件神器后,我会从每件神器中抽取七成本源之力,然后,我们主动出击,杀上兽神山,抢夺箎辽手中剩下的两件神器。届时……不成功便成仁。还望诸位全力以赴。”
杜休的面色缓和了下来,原来是这样。看来那箎辽的实力比之弼銮,恐怕要高出不止一筹,而弼銮能做到这一步,倒也算是诚意十足了。
叶怀秋却是另有所思。即便是能集齐五件神器,弼銮对抗衡箎辽依然没有把握,彼时一战,不知会死多少人。或许会是全军覆没……可那也得战!我会给宗门留下种子,剩下的人……杀身成仁而已……法云宗的人何时怕过一死!
在场众人脸色瞬息万变,但最后都凝固在一片坚定之上。
白兰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