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王国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埃利奥特·弗格斯站在庄园二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第一场雪覆盖了最后一片枯黄的草坪。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身后的书房温暖如春,与窗外零下五度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一杯热可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是他年轻的妻子亲自端来的。二十一岁的艾琳娜·冯·施特海姆,军事贵族施特海姆家的小女儿,此刻正窝在书房的沙发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丈夫的背影。
结婚八个月了。埃利奥特偶尔还会觉得这像一场梦。
四十二岁,娶了二十一岁的姑娘,还是北风王国数得上的军事贵族家的女儿。婚礼那天,施特海姆家的老伯爵拍着他的肩膀说:“埃利奥特,我把最珍贵的宝贝交给你了。”语气里带着三分不舍、三分托付,还有三分“你小子赚大了”的意味深长。
埃利奥特当时想笑。但他忍住了。
因为老伯爵说得对。
他确实赚大了。
不仅是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妻子,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有理由从那些无穷无尽的工程项目里抽身了。
网络信息和发展大臣的职位还在,网络监察部门也还在他手里。但那些“埃利奥特伯爵,这个项目需要您把关”“埃利奥特伯爵,技术委员会需要您主持”“埃利奥特伯爵,军方希望您看看这份方案”的请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他自己主动退的。一年前就开始慢慢交接,把那些他一手带起来的技术骨干推到台前,让他们自己去主持会议、自己拍板、自己承担责任。
效果比他预期的还好。
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年轻人,现在一个个在各自的领域里站得笔直,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大了三分。
埃利奥特很满意。
“我为北风建设了这么久,”他曾经在皇家技术学院的告别演讲里说,“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台下哄笑。没人当真。
但他是当真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埃利奥特抿了一口热可可,心想: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亲爱的,”艾琳娜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你站在那儿快半小时了。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看雪。”埃利奥特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我在中部海域待了那么多年,冬天没有雪,不像这里,雪白得干净。”
艾琳娜放下杂志,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埃利奥特毫不犹豫,“不然我也不会回来。”
这是真心话。
当年他完全可以不从军团回来,他可以选择继续当他的外交大臣。但只有北风能给他一个,不冷不热,不浮不躁,刚好的环境。
而且这里有海。
埃利奥特前世就喜欢海。伦敦太远,泰晤士河太脏。北风的海,干净得让人想住一辈子。
“那你为什么不去参加那些会议了?”艾琳娜问,“我父亲说,以前你可是什么项目都要管的。”
埃利奥特笑了:“你父亲是心疼那些技术员了吧?没人给他们擦屁股了?”
艾琳娜轻轻捶了他一下:“不许这么说我父亲。”
“好好好,不说。”埃利奥特把她揽紧,“但你父亲说得没错,我以前确实什么都管。那是因为没人能管。那些技术员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看着他们从图纸都看不懂的新人,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专家。现在他们行了,我就可以退了。”
“真的退了?”
“本职工作还在。”埃利奥特说,“网络监察这块谁也替不了我。其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我在中部海域见过什么叫兔死狗烹。权越大,盯着你的人越多。现在这样正好,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麻烦都没有。”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问那个词——兔死狗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也不需要问。
施特海姆家能在北风屹立四代不倒,靠的就是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埃利奥特比她更懂。
埃利奥特放松了,有人就放松不了了。
卡罗西姆男爵已经连续失眠一周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KpZ-2。
北风王国陆军的主战坦克,现在的主力是KpZ-1“艾丽卡”。这车五年前从军团引进技术时,绝对是顶尖水平——正面抗穿500,抗破800,L47低膛压130毫米炮,1400匹马力发动机。拉到战争上,对面的t-72系列都得绕着走。
但现在不行了。
德伦特兰那边搞出了t-72c3dlt,首上装甲的抗穿摸到了600+。克桑提尼亚的豹2A5kst更是过分,120/L52长炮配自动装弹机,穿深直奔600。艾丽卡扛不住对面的炮,自己的炮打不穿对面的甲——这就尴尬了。
北风陆军的要求很明确:新坦克,三年内列装。
卡罗西姆接了这个任务,头一个月信心满满。北风不是没有技术积累,艾丽卡就是自己攒出来的。再做一款升级版,应该不难。
但真干起来,哪儿哪儿都是坑。
动力包要升级,1500匹以上是底线。火炮要换,至少得能打穿德伦特兰的新装甲。防护要加,不能扛不住自己这门新炮。重量还要控制,不能超过艾丽卡太多,不然桥梁和铁路运输全得改。
团队折腾了三个月,出了五个方案。每个方案都有致命缺陷。要么动力不够,要么防护过剩,要么炮塔超重,要么——最绝望的——预算超标到陆军看了就想打人。
卡罗西姆今年三十一岁,干坦克设计6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搞不定了。
昨晚他又失眠到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名字:
埃利奥特·弗格斯。
那个“万能的埃利奥特伯爵”。
他知道埃利奥特现在不怎么管事了。也知道外面有些闲话,说他是被挤兑出局的,说皇家技术学院那帮人过河拆桥,说施特海姆家的小女儿是补偿,是安抚。
卡罗西姆不信这些。他见过埃利奥特在技术委员会上的样子——不是那种“我在你们才能行”的傲慢,而是“你们行了我就可以走了”的坦然。
那种坦然,装不出来。
但信不信是一回事,能不能请动他是另一回事。
埃利奥特既然退了,凭什么要回来?凭什么要为一个曾经依赖他、现在有麻烦才想起他的项目动用自己的人脉?
卡罗西姆翻了个身。
窗外天快亮了。
三天后,卡罗西姆的夫人终于受不了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早餐桌上,冯·卡萝拉·卡罗西姆把刀叉往盘子里一放,盯着丈夫那张憔悴的脸,“一个星期了,你每天半夜翻来覆去,白天神不守舍。KpZ-2的事?”
卡罗西姆没说话,算是默认。
“方案不行?”
“不是不行。”卡罗西姆叹了口气,“是根本出不来方案。”
卡萝拉皱了皱眉。她虽然出身没施特海姆家那么显赫,但也是小贵族家庭长大的,对政治和人事的门道门儿清。
“你想找埃利奥特?”
卡罗西姆抬起头,有些惊讶。
“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呢。”卡萝拉没好气地说,“埃利奥特伯爵的人脉,整个北风谁不知道?他要是愿意帮忙,从军团弄点技术过来,你们那些坑说不定就填上了。”
“我……”卡罗西姆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开口?”卡萝拉冷笑一声,“当年埃利奥特在技术委员会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不是挺会开口的吗?这个项目要他主持,那个方案要他拍板。现在有难处了——哦不对,是你们有难处了——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卡罗西姆的脸涨红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卡罗西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把外面的闲话和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
卡萝拉听完,表情缓和了些。
“所以你是怕埃利奥特记恨你们?”
“不是记恨。”卡罗西姆说,“是……人家好不容易退下来过清闲日子,我们又把麻烦事找上门。就算他愿意帮忙,艾琳娜怎么想?施特海姆家怎么想?”
卡萝拉想了想,说:“那就设宴。请埃利奥特夫妇来家里吃饭。以私人的名义,不谈公事。如果聊得开心,顺便提一提。如果不开心,至少不伤和气。”
“这样行吗?”
“总比你天天失眠强。”
卡罗西姆庄园的晚宴设在一周后。
埃利奥特携艾琳娜准时赴约。卡罗西姆亲自在门口迎接,卡萝拉陪着艾琳娜先进了客厅,留两个男人在门厅里寒暄。
“男爵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啊。”埃利奥特一边脱大衣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
卡罗西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保持着笑容:“伯爵说笑了,可能是最近睡得晚。”
“睡晚了?”埃利奥特看了他一眼,“那就是有心事。”
卡罗西姆没接话。
晚宴很丰盛。卡萝拉和艾琳娜聊得很投机——从时装的流行趋势聊到北风哪家裁缝最好,从哪里的温泉值得一去聊到哪家的下午茶最正宗。卡罗西姆几次想把话题往坦克上引,都被埃利奥特轻描淡写地岔开了。
直到甜点上来,艾琳娜忽然问:“卡萝拉姐姐,你们家的花园真漂亮。春天的时候一定更好看吧?”
“是啊,”卡萝拉说,“到时候你们再来,我带你们好好转转。”
“那说定了。”艾琳娜笑着,然后转向丈夫,“亲爱的,我们去花园看看吧?虽然现在都是雪,但我很想看看白天的样子。”
艾琳娜和卡萝拉起身离开,餐厅里只剩下卡罗西姆和埃利奥特。
沉默持续了几秒。
“男爵先生,”埃利奥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KpZ-2遇到麻烦了?”
卡罗西姆苦笑:“伯爵果然是伯爵。”
“不是我聪明。”埃利奥特说,“是这顿饭太明显了。你夫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估计是在琢磨,这个胖子到底有什么本事,值得你们这么惦记。”
卡罗西姆被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
“伯爵,我实话实说吧。KpZ-2的设计卡住了。我们自己的技术储备不够,推了三轮方案都推不下去。陆军那边催得紧,三年内必须列装。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
“只能来找我?”埃利奥特替他补完。
卡罗西姆点头。
“需要什么?”
“技术。”卡罗西姆说,“军团的坦克技术。我们缺的,不是某个具体部件,是整个体系——怎么把火力、防护、机动整合到一起的设计理念。我们自己攒出来的东西,总是这里强那里弱,平衡不了。”
埃利奥特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我已经不管这些事了。”
“我知道。”卡罗西姆说,“但这件事,只有您能办。您在军团有门路,程总司令那边……”
“程海是我朋友。”埃利奥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这话我在中部海域的时候就说过,在北风说了八年了。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就靠这句朋友混到现在吧?”
卡罗西姆愣住了。
“我是认识程海。”埃利奥特放下酒杯,“但认识归认识,买卖归买卖。军团的每一份技术,都是明码标价的。我去要,也得给钱。但不是谁都有能力都有这个门路给钱的。”
卡罗西姆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您……”
“我没说不帮。”埃利奥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雪覆盖的花园,“KpZ-2的项目我知道,陆军那边催得紧,我也知道。三年列装,按你们现在的进度,难。”
“所以我们才……”
“这样。”埃利奥特转过身,“我帮你问问。问到了,价格合适,你们自己谈。问不到,也别怪我。”
卡罗西姆猛地站起来,几乎要鞠躬:“伯爵,太感谢了!”
“先别谢。”埃利奥特摆摆手,“我还不知道能不能问到呢。”
三天后,埃利奥特庄园的书房里。
埃利奥特坐在那张从军团带来的旧办公椅上,盯着电话机看了整整一分钟。
专线。程海专用的那条。
上一次打这个电话,还是两年前,为了北风的航母项目。那次程海给了他p-14的授权生产方案,帮北风省了至少三年的摸索时间。
这次,他要的是坦克。
埃利奥特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埃利奥特?”程海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来,带着一点笑意,“稀奇啊,两年没动静,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
“bro,”埃利奥特用中文说,“有艾布拉姆斯的技术吗?北风有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艾布拉姆斯?”程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是要m1还是m1A1?”
“都行。能用就行。”
“给钱。”
程海就这两个字。
埃利奥特笑了。这就是程海,永远直接,永远不废话。
“行。”
“那就行。”程海说,“明天我让人联系你们大使馆。具体规格、价格、交付方式,他们谈。”
“好。”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挂了。”
“等一下。”埃利奥特叫住他,“程海,谢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不是哥们,跟我说这个?”程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欠我的谢,攒着吧。等我退休了,你请我喝酒。”
“随时恭候。”
电话挂断。
埃利奥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北风王国驻军团大使馆接到了正式通知。
谈判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军团方面开价两亿军团币,附带一批设备采购合同——都是北风本来就需要的工业机床和检测仪器。价格不算便宜,但考虑到这份技术图纸的含金量,绝对是友情价。
一周后,协议草签。
又过了一周,第一批技术资料的加密硬盘通过外交邮袋送达北风。与之同时送达的,还有一份详细的《生产设备清单》和《技术转化指南》。
卡罗西姆带着团队连夜拆包,当那些泛着军团特有光泽的图纸摊开在眼前时,整个设计室里鸦雀无声。
“艾布兰”——这是图纸封面上的名字。
军团给的,不是原版的m1艾布拉姆斯,而是经过深度改装的版本:
首下迎弹改成了KpZ-70那种首上装甲箱迎弹——这是北风工程师熟悉的结构,降低了学习成本。
发动机换成了1500匹马力的柴油综合动力包,比燃气轮机更适合北风的工业基础和维护体系。
火炮是130毫米L47中膛压炮,膛压提升后能适配未来的新型弹药,潜力比艾丽卡那门老炮大得多。
自动装弹机是尾仓式设计,布局合理,可靠性高。
装甲结构保留了艾布拉姆斯的基本框架,但材料替换成了北风能自产的类型。
这不是简单的图纸转让。这是一整套完整的、可落地的、针对性调整过的技术方案。
卡罗西姆在图纸前站了整整十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入行时,老工程师们围着一份从德伦特兰弄来的二手图纸,研究到深夜,只为搞明白一个焊接符号的意思。
现在,一整代最先进的坦克技术,就摊在他面前。
“开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从动力包开始,把图纸过一遍。有问题记下来,集中讨论。三个月内,我要看见第一台样车的底盘。”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卡罗西姆走出设计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雪停了。云层后面,隐隐透出一丝阳光。
他忽然想起晚宴那天,埃利奥特站在窗前看雪的背影。
那个背影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只是疲惫,不只是满足,不只是“享受享受”。
还有别的什么。
卡罗西姆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北风欠埃利奥特·弗格斯的,远比这顿饭、这份图纸、这两亿军团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