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珊瑚蓝海域,阳光依然炽烈。
小林宗一郎最后一次走进Ko实业总部大楼时,楼前的旗帜已经降下了一半。那面深蓝色的公司旗在午后的热风中无力垂摆,像一场葬礼的预告。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这座他亲手参与建设的城市——港口、仓库、加工厂、员工住宅区。十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红树林沼泽。现在,这里有八万居民,其中三万是Ko实业的雇员和家属。
但这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了。
董事会的投票结果三天前出炉:七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他被“基于公司战略调整需要”解除了cEo职务。接替他的是霍克·爱德华——一个在Ko实业干了近十年、从基层采购员一路爬上来的职业经理人。
小林知道为什么是他。
不是因为爱德华能力比他强,而是因为爱德华没有任何“历史包袱”。他可以干净利落地执行那个所有董事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愿第一个开口的决定:
Ko实业,必须离开珊瑚蓝。
不是因为亏钱——账面上看,过去五年Ko实业在这个区域的营收依然在增长。但增长的数字掩盖不了一个致命的事实:军团的“珊瑚礁计划”正在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蚕食着Ko实业的根基。
小林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没有收拾东西。那些文件、奖章、合影——这些痕迹,此刻看起来都像讽刺。
他想起几年前,军团政治部的官员第一次登门,向他介绍那个“开发倡议”时的情景。
“小林先生,我们不是来抢你们的生意。”那个官员笑着说,“我们只是想探索一种新的模式——让这些国家自己学会造血。”
当时他嗤之以鼻。
自己造血?这些国家的政府连税收都收不上来,部落酋长说了算,边境线三天两头被走私犯和叛军穿越。他们拿什么造血?
但军团真的做了。
不是用枪炮,是用职业学校、小额贷款、初级加工厂。那些原本只能在Ko实业的种植园里摘果子的年轻人,现在学会了海藻提炼;那些曾经被Ko实业压价的渔民,现在有了自己的合作社。
小林不是没想过应对。他试过降价,试过贿赂地方官员,试过联合其他公司向军团施压。但军团的态度始终温和而坚定:“我们尊重市场规律。如果Ko实业的产品和服务更有竞争力,消费者自然会选择你们。”
更有竞争力?
Ko实业的椰子干收购价,是合作社收购价的三分之一。这不是竞争力,这是垄断。当垄断被打破,所谓的“竞争力”就像肥皂泡一样碎了。
小林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时,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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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克·爱德华就任cEo的第一天,开了一个只有五个人的闭门会。
与会者:财务总监、安全总监、战略规划部长、人事部长,以及爱德华自己。
“废话不多说。”爱德华开门见山,“珊瑚蓝我们待不下去了。军团要搞‘造血’,我们挡不住。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下一步去哪里?”
财务总监调出一份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二十几个红色的点。
“我们筛选了全球所有可能的区域。条件如下:第一,当地政府治理能力弱,需要外部力量介入;第二,自然资源或人力资源有开发价值;第三,军事风险可控;第四,军团或其他第一世界强权不会强烈干预。”
他放大了地图上一个区域。
“符合这四个条件的,目前看下来,最佳选择在这里——曼因联邦东北方向,泽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泽尔?”安全总监皱眉,“那个刚打完仗的国家?”
“准确说,是和邻国打了一场,把双方都打烂了的国家。”战略规划部长接话,“战争结束十八个月,至今没有签署正式和平协议。中央政府控制区不到国土面积的百分之四十,其余被地方军阀和部落武装分割。工业基础基本归零,农业也半瘫痪。”
“那不就是个烂摊子?”
“对,烂摊子。”爱德华点头,“但烂摊子,才有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泽尔的位置:“这个国家的地理位置不错。西南边是曼因联邦——一个正在崛起、但暂时顾不上管我们的中等强国;北边东边都是小国。人口两千三百万,识字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人均Gdp相当于珊瑚蓝的十五分之一。”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
“三步走。”爱德华竖起手指,“第一步,投资和贿赂。我们先以‘战后重建投资’的名义进入,重点关照中央政府里那几个说了算的人。给他们股份,给他们钱,让他们把我们当成‘救星’而不是‘入侵者’。”
“第二步,渗透。以投资为掩护,慢慢建立自己的网络。不和政府军对抗,但和地方势力、部落酋长搞好关系。给他们的好处,比政府给的多一点;提供的保护,比政府提供的靠谱一点。”
“第三步——常规操作。”爱德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等我们在当地有了足够的根基,有了自己的武装据点,有了可靠的合作伙伴,就可以开始真正的‘Ko模式’了。”
“那军团那边……”有人问。
“军团不会管。”爱德华的语气笃定,“泽尔不在他们的优先列表里。那里没有重要的航道,没有战略资源,也没有能和军团对抗的势力。只要我们不给军团添麻烦——比如威胁曼因联邦的稳定,或者和军团扶持的其他势力冲突——他们不会多管闲事。”
“七万人够吗?”
“够。”安全总监接话,“七万人是总员额,不是一次性投入。我们会分批进入,以‘安保顾问’‘重建援助’‘技术培训’的名义。等有人反应过来,我们在当地已经站稳了脚跟。”
爱德华环视众人:“有异议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开始准备。三个月内,第一批先遣队必须进入泽尔。”
泽尔首都,卡萨马。
这座曾经有八十万人口的城市,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十万。战争的痕迹随处可见:被炮火削去半边的公寓楼、堆满瓦砾的街道、以及每隔几个街区就能看到的、用白灰涂抹的“未爆炸弹区域”警示。
霍克·爱德华走下飞机时,机场的“航站楼”只是一个搭着帆布的钢结构棚子。迎接他的是一辆锈迹斑斑的军用吉普车,以及一个自称“总理府特别事务顾问”的中年男人。
“爱德华先生,欢迎来到泽尔。”男人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睛里透着饥饿,“总理今晚设宴,为您接风。”
“荣幸之至。”爱德华同样报以职业化的微笑。
吉普车驶过市区。爱德华透过车窗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路边卖木薯的妇女、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那些用木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临时住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远处山坡上的一片建筑群上。那是一片白色的别墅,外墙完好,甚至有工人在修剪花园里的草坪。
“那是哪里?”
“哦,那是政府高官的住宅区。”男人随口答道,“战争期间没怎么受影响。”
爱德华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已经得到他需要的信息:在这个国家,有些人活得很好。
晚宴在总理府举行。
总理阿卜杜拉·卡马拉是个五十多岁的政客,据说在战争期间成功地在各派系之间周旋,最终保住了“中央政府”的名义。他的笑容比那个特别顾问更职业,眼睛里饥饿感也更明显。
“爱德华先生,泽尔欢迎您。”卡马拉举杯,“我们正需要您这样的国际友人,帮助我们重建家园。”
“总理太客气了。”爱德华举杯回应,“Ko实业在全球三十七个国家有投资经验,我们非常愿意和泽尔分享这些经验。”
觥筹交错间,一个数字被提了出来:三千万军团币,首期投资。
这笔钱将用于修复卡萨马的供水系统、重建两所医院、以及培训一千名初级技工。
对泽尔来说,这是天降甘霖。
对Ko实业来说,这是购买入场券的定金。
晚宴结束后,爱德华被请进一间私人会客室。卡马拉屏退左右,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
“爱德华先生,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可以说实话了。”卡马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泽尔需要投资,需要技术,需要能帮我们重建的人。但我需要知道——Ko实业想要什么?”
爱德华看着杯中的酒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总理阁下,Ko实业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地方。 我们投资,你们发展;我们提供技术,你们培养人才;我们带来就业,你们赢得选票。至于其他的——那些‘其他的’事情,等我们彼此信任了,再慢慢谈。”
卡马拉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最后,他也笑了。
“那就慢慢谈。”他说,“泽尔的时间,很多。”
三个月后,Ko实业在泽尔的第一批项目正式开工。
供水系统修复工程启动那天,卡萨马市区燃放了一串鞭炮。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激动落泪,有人面无表情。
同一天,两辆满载“工程设备”的集装箱卡车驶入卡萨马郊外的一个废弃仓库。仓库门口的牌子写着“Ko实业泽尔分公司物资中转站”。
那些“工程设备”里,有一百二十支突击步枪、三十具反坦克火箭筒、以及足够装备一个连的通信器材。
仓库的管理员是个沉默寡言的本地人,签收单据时手很稳。
他没有问这些东西用来干什么。
爱德华不需要他问。
六天后,第一批“安保顾问”抵达泽尔。他们穿着便装,持旅游签证,分批住进卡萨马市区各处租来的公寓。名义上,他们是Ko实业“员工安全培训部”的教员,负责培训本地安保人员。
实际上,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在Ko实业的安全部队服役超过五年。
爱德华站在临时总部的窗前,看着窗外那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晚霞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暗红色。
像血,又像铁锈。
他想起了珊瑚蓝,想起了那座他工作了十年的城市,想起了那些被军团“造血”后不再需要Ko实业的渔民和果农。
但这里不是珊瑚蓝。
这里没有军团。
这里有战争留下的废墟,有饥饿的官员,有绝望的民众,有等待被填补的权力真空。
这里,有Ko实业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