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政治部总部大楼位于卡里市中心偏东的位置,一栋不起眼的十二层建筑,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政府办公楼没什么区别。
但整条街的交通灯都比别处多三秒。
程海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东边的天际线。此刻是下午四点,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
雅各布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对面,米尔斯把自己陷在单人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这是他思考时的标准姿势。
程海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
“我想了三个月。”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关于无人机的事。”
雅各布放下茶杯。米尔斯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
“我们现在的优势是什么?”程海自问自答,“是代差。我们的微电子、我们的飞控算法、我们的数据链——这些东西领先全球三十年。但问题是,这个差距正在缩小。”
他调出一份投影。屏幕上是一张图表,标题是《第一世界主要国家微电子产业进展评估》。
“德伦特兰那边,去年建成了第一条6英寸晶圆线。克桑提尼亚的光刻机已经能做到1微米。北风更狠——他们直接从我们这里进口二手设备,逆向设计的进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两年。”
他顿了顿:“按照这个速度,十年内,他们就能量产自己的飞控芯片。到那时候,小型四轴无人机这种东西,就会像当年的收音机一样,谁都能搓。”
雅各布点头:“所以我们要在‘到那时候’之前,让他们不想搓。”
“对。”程海说,“不是不让他们搓——是让他们自己觉得,搓这个东西没意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我的想法是:让全球都把小型四轴无人机当个笑话。”
雅各布和米尔斯对视一眼。
“当笑话?”米尔斯从沙发上坐直了,“大哥,你是说……”
“理论很简单。”程海打断他,“只要舆论形成了共识——四轴无人机是玩具,是民用航拍器,是战场上派不上用场的花架子——那么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想要发展无人机,就会面临上下两头的压力。”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上头,是经费委员会。他们会问:你们花几百万买这种东西?隔壁某某国的军事期刊说了,这东西在战场上就是笑话。”
“下头,是基层军官。他们会想:我可不想被人笑话是‘玩具兵司令’。无人机部队?那不是给飞行员当替补的吗?”
雅各布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懂了。”他说,“不是硬拦,是让他们自己拦自己。”
“对。”程海坐回椅子上,“但问题是:怎么操作?”
他看向两人,目光里带着审视:“你们一个是搞军事的,一个是搞内政的。这件事,你们应该有想法。”
雅各布端起那杯冷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大哥,”他说,“我觉得可以从军事期刊下手。”
“怎么说?”
“全球有多少种军事期刊?”雅各布自问自答,“几百种。但真正有影响力的,不超过二十种。这二十种里,有一半在我们控制之下——不是直接控制,是‘有深度合作关系的专家’供稿,是‘特约评论员’定期发表观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模仿程海刚才的样子:
“如果我们能让这些期刊,在未来两年内,集中发表一批文章——不,不需要集中,只需要间隔出现,形成‘舆论共识’——这些文章的核心观点是:小型无人机在现代化战争中的价值被严重高估了。”
他转过身:“理由可以有很多。电子对抗能力弱、数据链容易被干扰、实战效果未经检验、生存能力差……每篇文章从一个角度切入,最后拼出来的画面就是:这东西,不靠谱。”
程海点头:“这是个思路。但光靠期刊,力度不够。”
“我知道。”雅各布说,“所以需要第二步——让这件事变成‘笑话’。”
他看向米尔斯:“需要你那边配合。”
米尔斯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了几分。
“怎么配合?”
“找一个人。”雅各布说,“一个合适的‘代言人’。”
米尔斯眯起眼睛。
雅各布继续说:“要让一件事变成笑话,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是让一个最不可能提出这个观点的人,提出这个观点。”
他顿了顿:“比如说——一个战败国的、没有任何背景的、靠自己努力出国留学的军校生,突然发表了一篇论文,论证‘四轴无人机是现代战场的游戏规则改变者’。”
米尔斯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让这个人出丑。”雅各布说,“让他的论文被全世界嘲笑。让他成为‘不自量力’的代名词。让任何一个后来想发展无人机的军官,都会被人问:‘你是想学那个某某某吗?’”
程海缓缓靠向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思路对。”他说,“不是直接否定无人机,而是让‘认真研究无人机’这件事本身,变成一种羞耻。”
米尔斯已经完全坐直了。
“人选方面,”他说,“我有个想法。”
“说。”
“军团每年有多少第三世界国家的公派军校留学生?”米尔斯自问自答,“四百多人。这四百多人里,分两类。”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类,军事贵族二代。家里有背景,来军团镀金的。他们不缺钱,不缺关系,回国后照样升官。他们对军团的感情?可能有。但他们不会冒险——冒险对他们来说,不值得。”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类,凤凰男。家里穷得叮当响,靠读书考出来的。他们在国内没背景,在军团没资源,唯一的资本就是自己。他们拼命学,拼命表现,想靠本事改变命运。”
他顿了顿:“这两类人,天然不对付。”
程海点头:“继续说。”
“凤凰男之间,也没什么像样的互助组织。”米尔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世界地图前,“他们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回去后可能还是敌人。在军团这几年,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和‘世界’接轨的机会。”
他转过身:“如果我们从这些凤凰男里挑一个出来——”
“挑什么样的?”雅各布问。
米尔斯笑了,是那种老阴逼特有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笑:
“挑一个最合适的。”
他走回沙发边,但没有坐下:“首先,他要来自战败国。那种在最近几年被狠狠打过的国家——里得尔、寒霜……都行。因为战败国的军人,有强烈的‘反思欲’。他们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输,想找到翻盘的办法。”
“其次,他要足够聪明,但不够世故。那种读书读得好、但对人心和权谋一窍不通的。这样他才会真的相信——我们‘偶然’透露给他的那些内部消息,是命运的馈赠。”
“第三,他要足够‘干净’——没有明显的背景,没有可以被挖出来的黑料。这样当他成为笑话的时候,没有人能说‘这是被操纵的’。”
程海沉默了几秒。
“这种人,好找吗?”
“应该不好找。”米尔斯说,“但肯定有。每年四百多人,我们筛个三年,总能筛出来。”
他看向程海:“大哥,这件事如果要做,就得从今年这批开始。”
程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五分钟过去。
“米尔斯,”他终于开口,“你等会去找埃米尔。”
“埃米尔?”米尔斯愣了一下,“他不是管新兵训练吗?”
“对。”程海转过身,“军校生的培养事务。留学生那边,他也负责,毕竟军校生也算新兵。”
程海说,“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他,让他帮忙筛人。对外界的理由——就说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留学生,参与一项‘特殊研究项目’。”
他顿了顿:“埃米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米尔斯点头:“明白。”
“雅各布,”程海转向另一边,“你那边,从现在开始,就要准备舆论铺底了。不是马上发文章,是要建立‘作者网络’。哪些期刊的哪些编辑,能配合我们的节奏;哪些专家,愿意接受我们的观点——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
“我知道。”雅各布说,“三个月内,我可以建起一个二十人的核心作者群。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也不知道我们在做这件事。他们只会收到‘约稿函’,讨论一些‘学术问题’。”
程海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们俩,加上埃米尔——就这些。”
雅各布和米尔斯同时点头。
“那,”米尔斯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埃米尔?”
程海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四十七分。
“去吧。”他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一个初步的人选名单。”
米尔斯走了。雅各布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雅各布。”程海叫住他。
“嗯?”
“你说,‘让全球把无人机当个笑话’——这个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雅各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哥,是你说的。”
程海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要让全球把无人机当笑话的时候,”雅各布说,“我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想怎么操作。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你想出来的,我只是把它翻译成了‘可以执行的语言’。”
程海沉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
雅各布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程海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五到十年。
这是他给自己争取的时间窗口。争取的不是无人机的领先,而是争取自己这边全面铺开和熟练作用反无人机体系。
五到十年后,当那些国家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疯狂追赶无人机浪潮的时候,军团的反无人机体系已经迭代了三轮,无人机战术已经渗透到每一个作战单元的毛细血管里。
那时候,他们追的不是一个“新概念”,而是一个已经跑远的背影。
他想起年轻时候读过的一本书——书里说:战争的胜负,往往在开战前就决定了。
不是装备的代差,不是兵力的多寡。
是认知的差距。
谁先看透未来战争的样子,谁就能定义未来战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