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玛自由港的十一月没有冬天。
这座位于环德伦特兰神权带南端的小岛国，全年气温都在二十五度以上。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涩的湿气，掠过港区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堆场，最后消失在自由贸易区那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大厦里。
速子科技总部。
孙艾蒿坐在顶层办公室的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已经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报告很薄，只有八页。封面上印着《千瘴群岛最新局势评估》几个字，左下角是情报部的鹰形钢印。
但她看的不是内容。
她看的是这份报告的“形式”。
纸质。装订。手写批注栏。反情报部长亲自签发的递送单。
这些东西，在她四年前的时候，是常规操作。那时候情报部长每周都会亲自把纸质报告送到她办公室，站旁边等她翻完，随时准备回答问题。
但后来不是了。
四年前那场失败之后，一切都变了。
速子科技和Ko实业是第一第二个“撤离”千瘴群岛的超级公司。说是撤离，实际上是被赶了出来。风险矿业和拉撒路集团，一前一后的他们的据点削掉，最后剩下的几个岛也守不住，只能灰溜溜地撤。
那次失败直接腰斩了孙艾蒿在公司内部的威望。
从那以后，反情报部的报告开始变成电子版，直接发到她邮箱。反情报部长不再亲自来，改由秘书转达“如有疑问请随时联系”。一些她原本能拍板的事，开始被“建议上董事会讨论”。
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人人都在观望。
观望这个女人还能撑多久。
孙艾蒿把那八页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情报部长手写的一行小字：
“千瘴群岛新一轮洗牌已经开始。鬣犬矿业已动手，风险矿业被迫收缩。建议密切关注。”
她笑了。
这行小字，是反情报部长在试探。试探她有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意思。如果有，这行字就是投名状；如果没有，这行字就是“例行建议”，责任不在他。
孙艾蒿把报告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港口的全景。集装箱码头、散货泊位、油轮栈桥——这座自由港百分之四十的吞吐量，都和速子科技有关。
十多年前，她和两个合伙人在这个港口租了一间铁皮棚子，开始做通信设备。那时候没人看得起他们——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在一张破桌子后面，用一台老式传真机接订单。
后来合伙人走了一个，又走了一个。最后剩下她一个人，把公司从铁皮棚子搬到写字楼，从写字楼搬到这栋大厦。
速子科技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是她亲手建的超级公司。
四年前那场失败，不是她第一次摔跟头。创业头五年，她摔过七八次，每一次都比那次惨。但那些摔跟头没人看见，这次全世界都看见了。
孙艾蒿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让反情报部长上来。”
三分钟后，反情报部长站在她面前。五十多岁，秃顶，眼神精明，跟了她十年。
“报告我看了。”孙艾蒿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得像聊天气，“写得不错。但有个问题。”
反情报部长微微欠身：“您说。”
“你说‘建议密切关注’——关注什么？”
反情报部长愣了一下。
孙艾蒿没有让他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关注鬣犬打了几个据点？关注风险矿业调了多少兵？关注黑金国际什么时候往北看？”
她顿了顿。
“还是关注——我什么时候敢做决定？”
情报部长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速子科技成立我刚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你每周亲自送报告，站着等我翻完。后来呢？变成邮件了。”
孙艾蒿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不怪你。那场失败我扛，我自己认。但你今天在这份报告上写‘建议密切关注’，不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胆子再干一次？”
反情报部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孙艾蒿走回窗前，背对着他，“千瘴群岛这趟浑水，我趟定了。现在，你去把战略部、安全部、财务部的人叫来。一小时后开会。”
“什么议题？”
孙艾蒿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光晕里：
“议题就叫——怎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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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八千公里外，泽尔。
霍克·爱德华站在Ko实业位于泽尔的新总部的窗前，手里也拿着一份报告。
他的报告比孙艾蒿的厚得多，足足四十七页，封面上印着《全球稀土资源市场分析及战略建议》。
三个月前，他刚把第一批“安保顾问”送进泽尔。现在那些顾问已经分散到卡萨马市区各处，和当地地方武装建立了初步联系。供水系统修复工程已经完工百分之六十，两所医院正在重建，一千名初级技工正在培训。
表面上一片祥和。
但爱德华知道，这只是开始。泽尔是跳板，不是终点。Ko实业要活下去，必须找到新的“造血点”。
而稀土，是最好的选择。
他翻开报告的第十七页，那里有一张全球稀土矿分布图：
——北风王国北部有几个矿，但被国家控制，外人进不去。
——克桑提尼亚南部有稀土，但皇家特许矿业公司垄断了开采权。
——曼因联邦东北方也有，但那是曼因联邦培养的买办的势力范围，Ko实业插不进手。
——剩下的……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区域。
千瘴群岛。
世界上唯一的“空闲”稀土矿区。
不是没有矿。恰恰相反，千瘴群岛地底下有全球已探明储量的百分之十八。问题是，那些矿分布在几千座岛屿上，分散、偏远、基础设施为零、地方势力复杂。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吃不下，军阀懒得挖，部落不懂挖。
所以一直空着。
直到现在。
爱德华翻到第三十二页，那里是市场分析部的结论：
军团是世界上最大的稀土进口国，也是最大的稀有金属出口国。他们自己不够用，需要从外面买。其他国家也需要稀土，买来送到军团去加工，只能从别的地方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占下一座稀土矿，就等于养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因为全世界都需要稀土，而稀土的产地，就那么几个。
问题是，那些能下金蛋的地方，早就被瓜分干净了。大国自己圈起来，大国的买办垄断着，其他地方巨头早就签了排他协议。
唯一剩下的，就是千瘴群岛。
那个Ko实业四年前被赶出来的地方。
爱德华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老板。”
安全总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爱德华坐直身子。
“安保部队的调动方案批下来了。第一批一千二百人，分三批进入，以‘矿区勘探护卫队’的名义。装备从旧仓库调，德伦特兰的二手货，够用。”
“目标国家选好了吗？”
“选了两个。”安全总监走到地图前，指着两个点，“卡萨马往东三百公里，有个叫巴洛的小国，人口不到一百万，政府军八百人，管不住自己地盘。还有一个，更往南，叫……”
“叫什么无所谓。”他打断道“挑好了就直接行动。鬣犬刚动手，风险矿业刚收缩，我们就开始布局了。等孙艾蒿反应过来，估计也在找地方下脚。”
“速子科技那边……会有动作吗？”
“肯定有。”爱德华站起身，走到窗前，“孙艾蒿那个人我见过一次。四年前那场失败，她比我们惨。我们是正常撤，她是被打了脸撤。威望腰斩，内部不稳，现在肯定憋着劲要回去。”
他顿了顿。
“但我们比她快。巴洛那已经有人在探路了。等她开始行动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上岛了。”
三天后，卡尔玛。
速子科技的战略会议开了整整两天。第一天吵，第二天算，最后一天凌晨三点，孙艾蒿拍板：
第一批目标：千瘴群岛东南部，三座有稀土矿藏但无人开发的小岛。
方式：以“矿业勘探合作”名义进入，先和当地部落签约，再向中央政府备案，造成既成事实后再谈“合法手续”。
兵力：一千五百人，分两批进入。第一批五百人，以“安保顾问”名义，穿便装，不带重武器；第二批一千人，等第一批站稳了再进。
装备：从德伦特兰采购三十辆二手装甲车，外加一批便携式反坦克武器。够用就行，不追求最先进。
孙艾蒿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时，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面上缓缓升起的朝阳。
这场为了矿石的战争，要在千瘴群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