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团离开盛阳后,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到了九月底,夏宝珠进京参加丹麦机械展览会时遇到余芝青,对方前两天才送走考察团。
考察的后半程,那些老外或许是因为已经得手,发现去的流域没有野生豆种也没再折腾,终于消停了几天。
听余芝青的意思,顺利通过离境检查后他们按捺不住地兴奋,多半是没发现包里的野生大豆变成了家养的。
夏宝珠还被余芝青科普了一个职业:植物猎人。
考察团离开盛阳前她和余芝青聊过,余芝青也怀疑这些植物学家能搞清楚野生大豆生长区域可能是有特务收集信息。
再加上温老怀疑美国本土大豆培育遇到问题,于是农林部委托了外交部调查。
这一查不得了,原来是美国六十年代就爆发了大豆孢囊线虫病,到了七十年代这种大豆绝症全面失控,全美主产区80%以上的豆田都感染了。
大豆是美国的头号出口创汇农产品,但他们是栽培大豆,育种材料里没有抗病基因,于是就盯上了大豆起源地中国。
那他们怎么能确认中国野生大豆的分布呢?
是因为他们早在世纪初就培养了植物猎人,核心任务就是全球搜集农作物、野生近缘种、特殊抗性种质等。
这些植物猎人晚清民国期就在我国采集过一波自带抗病、耐盐碱、耐旱基因的野生大豆种质,应该是没有成功提取出高抗孢囊线虫基因,这次又来了。
好在经过这回偷种危机,农林部对野生种质的重视程度直线上升。
温老已经开始牵头研究了。
只要抓住先机,在战略上掌握主动权,按照种花家一贯的手段,就算拿去换,换得也是国家更需要的资源。
夏宝珠预警目的也达到了。
与此同时,丹麦机械展览会给参展的很多干部和技术员们带来了一波震撼。
人口比北京少三百万的丹麦在工农业机械的许多细分领域发展到了全球领先水平,自动化程度和精度水平不逊色于法国。
特别是丹麦人前几年发明的转杯纺纱机的产能与精细度远超传统环锭纺,这让跟着夏宝珠参展的胡银华和何平来陷入了深度沮丧中。
何平来参展时遇到心水的设备会忍不住换算。
看到标准200头转杯纺纱机时,他眯眼凑近一看标价,神情恍惚地直起身掰指头,“一台十九万美元,按照我现在的工资,干个二百多年就能买一台了,真好。”
本来强压着心慌的胡银华被影响,开始换算与国产机器的差价,算完也不爱说话了。
直到秋交会开始,这俩都没活泼起来。
然而更不妙的是,秋交会的纺织品交易迎来了小寒冬。
夏宝珠推门进会议室,里面坐着组委会领导以及纺织品进出口总公司的一把手刘建章。
等她坐下后,岑今山直切主题,“小夏,请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对于纺织品成交额大幅下滑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应对举措?”
一开始他就想叫小夏,奈何怕老刘面子上过不去,结果讨论半天也没什么办法。
夏宝珠就猜到是因为这个,“岑主任,统计数据出来了吗?”
她之前的预感成真了,春交会纺织品总交易额下滑10%看来并非偶然。
秋交会开展已经一周,虽然她没拿到具体数据,但体感上已经很明显了。
岑今山将表格推给她,眉头紧锁地说:“截至昨天正好一周,纺织品成交总额比春交会同期下降了大约三成,和去年比就更惨淡了。
其中只有针织品和涤棉布稍有起色,纯棉布、呢绒等成交量显着降低,更夸张的是丝绸的实际成交比春交会同期降了四成还冒头,有几个重点客户这届干脆没来。
路奇公司的维尔迪每年秋交会至少签五十万美元的丝绸订单,这次缺席了,还有......”
夏宝珠叹气,她能有啥办法啊!
纺织原料出口下滑是多方原因导致,辽安也中招了,到现在仓库里备的柞蚕丝现货都没卖完,以往开展两天就有着急要现货的客商抢购。
还是那句话,这些纺织品原料利润是低,以前还真是没滞销过。
但它们和成品不一样,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可替代性高,一旦国际市场需求量降低或是出现价格更低的货源,受到的打击也是最直观的。
这不是动动嘴皮子能解决的问题。
她摇摇头直接说:“我也没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国际市场上想要的东西我们拿不出来,我们能拿出来的老三样越来越不值钱了。”
会议桌上有人下意识就想反驳,但张张嘴说出的话却底气不足:“没这么严重吧?”
夏宝珠没再遮掩,将她了解到的产业行情直接分享。
“第一,的确良、涤棉布这些挺括耐穿、不用熨烫的纺织品在国际纺织品贸易中的比重逐年上升,但我国长期以来主要出口天然纤维。
第二,石油危机引发了全球性的经济衰退和通货膨胀,消费群体的钱包缩水,中高档原料的市场盘子变小了。
第三,开展第一天我就向组委会汇报过了,国际上各种纺织品进出口限制导致资本主义国家的纺织产业结构性调整。
咱们就拿日本举例。
日本被欧美限制出口后,几百万蚕农、缫丝厂工人游行抗议,不让国外价格便宜的生丝再涌入冲击他们本土产业。
于是日本政府于今年八月份取消了自由进口生丝,指定日本生丝公司为唯一进口商且全年进口配额砍半。
但日本本来是我国桑蚕丝和柞蚕丝的第一大买主。
这种情况不止发生在生丝原料上,法国、意大利这些欧洲纺织中心也搞了纺织品进口配额保护本土产业,对原料的需求至少砍掉三成,这种趋势我们无法控制。”
还有些别的原因就不需要她一一点明了。
比如,进入七十年代随着对外邦交解冻,丝绸订单暴增,有些省份响应号召大建丝绸厂扩产能,自家能供应的激增,对家需要的暴跌,这还怎么玩?
虽然她着急推动技改是因为嗅到了苗头,但她也没想到会这么猛烈。
这对她申请外汇留存试点的阻力远大于助力。
在她的设想中,各省纺织业安于现状,辽安纺织业先寻求改变,为各省打个样。
但遇到纺织业小寒冬,一旦他们听说有地方申请纺织业外汇留存,他们会继续摆烂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地插一脚?
到时候都堵外贸部念经:钱钱钱钱钱钱!
上级单位怎么可能独宠一省?
是以会议结束后,夏宝珠直奔纺织品馆,索菲亚见到她无奈摊手,“夏,两家杂志都没有回信,抱歉,没有帮到你。”
夏宝珠温和点头,倒没多少失望,她早有心理准备。
既然自家实力不够,就只能捆绑对家营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