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部长办公室内。
李洪文率先开口,“诸位,咱们要统一口径,明确增量考核与退缴规则,尽快出联合报告报送国务院,不能再拖下去了,消息传开各省闻着味就上来了。”
武启通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顾虑,“上海根基稳固,纺织体系成熟,试点批过去能稳扎稳打,给了辽安各地看在眼里难免会意动,这账不好平衡啊。
你们都倾向辽安?”
刘长青放下茶杯,“老武,稳妥不能当饭吃,要是坚持把试点给上海,一旦第一年完不成指标,试点就是形同虚设,白白浪费政策口子。
你也看到了,现在不是咱们怎么选,是百分之十的增量线摆在那里,龚开山也不接茬啊,难道地方干部主动为中央减包袱,咱们要拒绝?”
武启通拧着眉问其他人,“你们怎么说?”
赵中南言辞恳切,“我回去和管部长汇报,但身为重工业龙头的辽安轻纺长期瘸腿,轻工系统确实需要新范本。”
对于轻工系统来说,试点给上海还是给辽安本就没多大差别,但事关轻工布局,价值就远比固守旧标杆重要了。
万时易听闻替小夏松口气,“从统筹全国外汇收支调度的角度看,辽安的方案边界清晰,风险可控,流向明晰,稳稳站在外汇管控的安全线上。
再考虑到眼下国际结算收紧,外贸回款波动大,全国外汇储备本就紧俏,若是试点落地却完不成增量指标,反倒容易造成外汇计划空转,打乱统筹调度的节奏。
我代表我行同意将试点落地辽安。”
李洪文点破关键,“老武,你还没看明白吗?能将这个试点盘活的核心发动机是夏宝珠。
辽安的曹怀安给我来过电话了,他的意思是只要中央将试点放在辽安,省里就给外贸局最高权限去推进工作。
地方上敢给自己上枷锁、敢立硬规矩,还有懂政策懂市场的干部,咱们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别忘了,这试点本身就来自夏宝珠的提案。”
武启通一怔,他怎么会忘,就是这试点一旦给辽安,计委恐怕就没消停日子了。
上海是被10%的增量线卡住了,但轻纺弱的重工大省不止辽安一个。
计委固然可以说,政策是辽安提的,试点给辽安合情合理,但架不住地方干部堵着要第二、第三个试点。
试点放上海地方干部们早习惯了,放辽安这心里就活络了。
汤开岳似乎明白武启通的顾虑,笑着说:“依我看,也不必将试点口子封太死。
若是有别的省份想申领这项试点政策,就先对标辽安过硬杠杠,必须拿一届广交会纺织品出口成交额的榜首再议试点资格。”
刘长青附和,“这法子不错,谁先突围谁先获得政策倾斜,一律敞开大门公平对待。”
武启通捻着会议纪要的手顿住,“妙计!
有了这道硬门槛,不光能堵住地方情绪,还能激励地方上主动提质增量,秋交会上海丢了第一的宝座,之后怕是更紧抓了,这宝座别的省难抢。
开岳,有这等法子你早提嘛,这给我好一阵纠结。”
汤开岳笑笑,“我也是刚考虑到这儿。”
现在讲是给他老武递台阶,早说的话,这臭脾气连着他都骂。
敲定试点需要五部会签,他还真左右不了什么,小夏的手段让他都暗自心惊。
增量留存是她提出来的,若是成功给国家蹚出一条可复制的制度范本,那她就是在中央实打实挂名的改革闯将,年龄烙印对她晋升的限制会明显减弱,无论在省里还是中央。
*
翌日一早,夏宝珠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刘局,她昨天晚上回家住了。
一开门见是张利平她笑着扬扬眉,“老张,这节骨眼咱俩私下见面,你队友不会生气吧?”
张利平被她的阴阳怪气逗笑,进屋关上门,“陆致远肯定是知道龚局想调任你,心里不舒坦了,毕竟你要是不去,再过两年龚局一退他进步的希望最大。”
夏宝珠不置可否,“中午有时间吗?请你吃饭。”
秋交会柞绸蹭着桑绸投稿,虽然爆火是多种因素作用,张利平也如愿将常大策发配到闲职,但毕竟销量对比惨烈,对方能毫无芥蒂属实是心胸广阔,这样的朋友值得深交。
张利平果断点头,“有,我来就是告诉你,我们三人多番考虑决定放弃争取试点,下午就准备返程了。”
夏宝珠有些讶然,“争取都不争取了?这不像龚局的风格啊,我看陆局昨天也很不甘心。”
张利平神色微妙,哪能不争取?
“小夏,你要有心里准备,陆致远向联席会议领导组提出建议,要将留存外汇的基数从近三年平均创汇额改为近一年,虽然领导组觉得时间短无法平滑掉波动没有采用,但我感觉领导组被他启发了新思路......”
夏宝珠:“......”
好阴险!
受去年秋交会的直接影响,按一年算基数的话,上海近一年成交额低于平均水平,但辽安是远高于。
这种情况下,省里为了拿到增量留存,容易走歪路压货出口、突击冲量,中央不会给省里留这种控分口子。
陆致远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点?
显然,他提这个建议的主要目的已经不是争取试点,而是为了砍一刀辽安未来的外汇留存。
过去几年,辽安一年的纺织品出口总额差不多是1.8亿美元,两届广交会占其中的60%左右,也就是说以三年平均出口额为基数,今年的总额只要到2亿美元就能留存1千万美元。
但由于去年秋交会爆单,成交额直逼1亿美元,按照一年算的话,基数就成了2.2-2.3亿美元......
这其中的难度和能留存的外汇差别一个像龙,一个像虫。
张利平见她神色难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夏,没事吧。”
她之所以过来通风报信让小夏提前考虑应对之策,除了因为她们有私交,更重要的是不想将关系真的闹僵,万一辽安引进生产线后纺制成功,闹成这样还指望人家提前告知?
夏宝珠抛出烂梗,“墓前良好。”
她深呼吸两下,也想明白陆致远这么干图了什么。
除了她又争又抢让对方不爽外,辽安留存的外汇少就给国家上缴的多,万一能用到上海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