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冲出隧道时，窗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无边无际的冰原在昏暗天光下延伸，像一片冻结的白色海洋。没有树木，没有建筑，只有起伏的冰丘和被风雕琢出的奇异冰柱。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几乎贴到地面，偶尔有雪花飘落，在车窗上撞成细碎的水珠，然后被高速行驶的气流扯走。
温度读数显示外面是零下六十二度。
车厢里的供暖系统全力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但金属墙壁依然冰凉，靠近车窗的位置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透过玻璃渗进来。两名随车护教军站在车厢两端，像两尊冰雕，只有盔甲关节处偶尔喷出的蒸汽证明他们还活着。
奎特斯看着窗外。冰原很空旷，很寂静，但这种寂静和静滞之间的那种安静不一样。这里的寂静是有声音的——风的呜咽，冰层的开裂，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巨型机械运转的低沉震动。那是极地要塞的动静，虚空盾发生器所在的地方。
“还有四小时车程。”血牙低声说，他盯着车厢前端显示屏上的路线图，一个小红点正在一条虚拟的轨道线上缓慢移动，“中间会经过三个检查站。第一个大概半小时后到。”
奎特斯点点头。他调出巴拉克事先准备好的资料——钢铁摇篮极地防御体系简图。三个检查站都是自动化的，有扫描仪和战斗机器人守卫，正常情况下只需要验证通行码就能通过。但如果有任何异常，检查站会立刻锁死轨道，并召唤附近的巡逻队。
“通行码记住了吗？”他问血牙。
“记住了。”血牙说，“巴拉克给了三组，每组只能用一次。他说是根据护教军的轮换规律算出来的，应该有效。”
“应该？”
血牙耸耸肩：“他的原话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有效率，剩下那点误差是因为护教军偶尔会犯蠢，不按规矩来’。”
奎特斯没再说什么。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已经很高了，高到足以冒险。
列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象几乎一成不变——白，灰，偶尔有几处裸露的黑色岩石，像骨头戳出冰面。时间过得很慢，车厢里只有车轮的隆隆声和供暖系统的嗡鸣。队员们大多闭目养神，但奎特斯知道没人真的睡着。在这种地方，放松警惕等于找死。
半小时后，第一个检查站出现了。
那是一个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像个灰色的方块嵌在冰原上，顶上架着几门自动炮塔，炮口随着列车的接近而缓缓转动。建筑侧面有个拱门，轨道从门中穿过。门框上布满扫描探头，红绿色的指示灯交替闪烁。
列车开始减速。
血牙站起身，走到车厢前端的通讯面板旁。面板上有个小屏幕，显示着检查站的验证界面。他输入第一组通行码——十二位数字加四个二进制符号。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验证中”。
几秒后，绿灯亮起。“通过。祝旅途平安。”
自动炮塔的炮口转开，拱门内的扫描探头指示灯全部变绿。列车重新加速，平稳地穿过拱门。透过车窗，奎特斯能看到建筑内部——更多的自动炮塔，还有几台战斗机器人，它们站在墙边的充电座上，光学传感器暗淡无光，处于待机状态。
一切顺利。
列车驶出检查站，再次进入空旷的冰原。血牙走回座位，松了口气。
“第一个过了。”
“还有两个。”奎特斯说。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无波。窗外除了冰还是冰，天空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开始下起细密的雪。雪花在风中打旋，像无数白色的幽灵在冰原上起舞。能见度下降，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
一小时后，第二个检查站到了。
和第一个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建筑，同样的炮塔，同样的验证流程。血牙输入第二组通行码，再次通过。
列车继续前进。
但这次，奎特斯注意到了一些异常。在穿过拱门时，他看见建筑内部有一队护教军正在集结，大约十个人，全副武装，站在一台运输车旁。他们的动作很匆忙，像是刚接到什么命令。
“有点不对劲。”他在小队频道里低声说。
队员们立刻警觉起来，手悄悄摸向武器。血牙盯着窗外，直到检查站消失在视野中，才说：“也许只是例行换防。”
“也许。”奎特斯说，“但保持警惕。第三个检查站可能会麻烦。”
列车又行驶了一小时。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变成了暴风雪。狂风卷起冰粒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车轮碾过轨道的隆隆声被风声掩盖，车厢像是漂浮在一片混沌的白色之中。
这种天气对潜入有利——能见度低，传感器效率下降，巡逻队也会减少外出。但也增加了不确定性，谁知道暴风雪里藏着什么。
第三个检查站出现时，几乎看不见。直到列车距离它不到两百米，奎特斯才勉强辨认出那个灰色的轮廓。建筑被积雪半埋，只有拱门顶部露在外面，像一张张开的嘴。
列车开始减速。
血牙再次走向通讯面板。但这次，他没来得及输入通行码，面板屏幕就自动亮起，显示出一个护教军阿尔法的头像。
“停车接受检查。”阿尔法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比风雪声更冷，“重复，停车接受检查。”
血牙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奎特斯。奎特斯点点头。
血牙按下停车按钮。列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在惯性作用下滑行了一段距离，最后稳稳停在拱门前。透过车窗，能看到建筑里冲出两队护教军，大约二十人，迅速散开，将列车包围。自动炮塔的炮口全部转过来，对准车厢。
“待在车上。”奎特斯在小队频道里命令，“血牙，你出面交涉。其他人保持安静，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
血牙深吸一口气，走向车厢门。车门滑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片冲进来，车厢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他走出去，站在舷梯上，面对下面那队护教军。
为首的阿尔法走上前，他的盔甲上覆盖着一层薄冰，面甲上的红色玻璃在风雪中像两滴凝固的血。
“身份。”阿尔法说。
血牙再次报出伪造的身份信息。阿尔法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头看向车厢内部。他的面甲扫过每一名“风暴兵”，最后停在角落里的维萨里身上。
“俘虏需要重新扫描。”阿尔法说，“下车。”
血牙说：“长官，我们奉命将俘虏直接押送至极地指挥部。任何中途检查都可能影响审讯进程。”
“这是极地防御总指挥的直接命令。”阿尔法不为所动，“最近有情报显示，有混沌势力试图伪装渗透。所有进入极地区域的人员和货物必须接受全面扫描。下车，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他身后，护教军士兵齐齐抬起爆弹枪。自动炮塔的炮口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
血牙回头看了奎特斯一眼。奎特斯微微点头。
“明白了。”血牙说，“我们配合检查。”
他示意车厢里的队员下车。二十名“风暴兵”鱼贯而出，在舷梯下列队站好。维萨里也被押下来，依然戴着镣铐，低着头。
阿尔法挥手，两名技术神甫仆役推着一台大型扫描仪走上前。仪器很笨重，底下有履带，顶上是个半球形的扫描头，表面布满各种探头和天线。
“所有人员，逐个通过扫描仪。”阿尔法命令，“俘虏最后。”
队员们开始行动。第一个队员走上扫描仪的平台，站定。扫描头降下来，围着他缓缓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几秒后，绿灯亮起，显示“无异常”。
第二个队员通过。
第三个。
第四个。
一切顺利。扫描仪没有检测出任何异常——巴拉克的伪装技术很完美，盔甲内部的混沌符文被彻底屏蔽，动力甲的能量特征也被调整到帝国标准频率。
轮到血牙了。他走上平台，站得笔直。扫描头降下，旋转。嗡鸣声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
红灯突然亮起。
“警报：检测到异常灵能残留。”扫描仪的机械音冰冷地报告，“目标左肩甲内侧，强度微弱，频率……未识别。”
所有护教军的枪口瞬间抬起，对准血牙。自动炮塔的炮口也转过来，能量充能的嗡鸣声变得更响。
血牙僵在原地，手慢慢移向腰间的爆弹枪。
“别动。”奎特斯在小队频道里低声说，“站着别动。”
血牙的手停住。
阿尔法走上前，盯着血牙：“解释。”
血牙的大脑飞快运转。左肩甲内侧？那里有什么？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一次训练中，他的盔甲被划了一道口子，巴拉克临时用一小块灵能绝缘材料补了一下。难道那块材料有问题？
“长官，可能是修补材料的残留。”血牙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的盔甲在之前的任务中受损，用了临时修补材料。那材料是……从混沌遗骸上回收的，可能带有污染。”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在战场上，用敌人物资应急并不罕见。
阿尔法没有说话。他的面甲盯着血牙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扫描仪的操作员——一个技术神甫仆役。仆役检查着屏幕上的数据，然后对阿尔法点了点头。
“污染等级低，无扩散迹象。”仆役用机械的声音说，“建议记录，但无需隔离。”
阿尔法沉默了一会儿。风雪在他盔甲上堆积，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最后，他挥了挥手。
“继续。”
血牙松了口气，走下平台。接下来的队员全部顺利通过，包括奎特斯。最后轮到维萨里。
两名“风暴兵”押着维萨里走上平台。扫描头降下，开始旋转。这次扫描的时间更长，大约十秒。维萨里低着头，双手在镣铐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他在暗中调整自己的灵能频率，模仿机械教正统的波动。
扫描仪的嗡鸣声忽高忽低，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剧烈波动。操作员紧张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
奎特斯站在队伍里，看似平静，但意识已经沉入静滞印记。他需要做点什么，干扰扫描仪，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集中精神，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让周围的一切变慢一点。不是真的让时间变慢，是让能量流动变得粘滞，让电子信号变得迟钝，让扫描仪的接收端出现片刻的“数据凝滞”。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在逆流游泳，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他能感觉到胸口的静滞印记在发热，那种熟悉的冰冷感顺着脊椎向上蔓延，最后在大脑深处凝结成一点。
扫描仪的嗡鸣声突然卡顿了一下。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平直段，大约零点三秒，然后恢复正常。
操作员疑惑地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屏幕。数据已经稳定了——维萨里的灵能特征显示为“机械教正统，轻微污染，无威胁”。
绿灯亮起。
“通过。”阿尔法终于说，“上车，继续前进。”
队员们重新登上列车。车门关闭，将风雪隔绝在外面。列车缓缓启动，穿过拱门，再次驶入暴风雪中。
车厢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血牙瘫坐在椅子上，摘下半边头盔，脸上全是冷汗。
“妈的，差点就……”
“闭嘴。”奎特斯说，“还没结束。抵达要塞之前，都别放松。”
他看向窗外。风雪依然肆虐，能见度几乎为零。但前方，极地要塞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是一座嵌在冰山中的巨型建筑，像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