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六年,八月二十六。
太和殿内,琼林宴的余温尚在,一连串破格提拔的圣旨,如同密集的战鼓,敲打着满朝文武的心脏。
然而,当大太监王进宣读到特榜第二名的授官圣旨时,原本平稳的朝堂气氛,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特榜第二名,沈知!其所献《黄河安澜策》功在千秋,利在社稷!今赐同进士出身,特授工部水利清吏司员外郎,正五品!专司全国河道测绘与治水规划,开衙建府,直奏御前!钦此!”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炸开了锅。
“陛下!王爷!万万不可啊!”
一名素来以迂腐着称的老御史,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手中笏板颤抖地指着殿外的方向,“这沈知,根本不是什么寒门才俊,而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妖孽啊!此乃欺君罔上,无视礼法,败坏我大周百年的科场纲常!不仅不能授官,还应即刻将其打入死牢,明正典刑!”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什么?那个写出治水奇文的沈知,竟然是个女子?!”
“这怎么可能?女子如何能入科考?这……这简直是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
那些原本就对新政心存不满的守旧派残余,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跳了出来。他们虽然不敢直接攻击赵晏,但却死死抓住“女子干政、欺君罔上”的封建礼教大旗,试图将这个新科恩榜的奇才彻底毁掉。
“陛下!摄政王殿下!”
另一名老臣也跪伏在地,声泪俱下,“女子无才便是德,历朝历代,哪有女子登堂入室、官居五品的先例?若今日开了此等恶例,明日天下女子纷纷效仿,这朝堂之上,岂不成了阴阳颠倒的腌臜之地?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沈知!”
面对群情激奋的朝堂,工部尚书陈实急得满头大汗,想要出列辩解,却被这汹涌的声浪压得根本开不了口。
而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赵衡,却显得异常镇定。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晏,眼中满是信任:“相父,此事……”
“陛下稍安勿躁。”
赵晏微微一笑,给了小皇帝一个安定的眼神。他缓缓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满口道德纲常的老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说,她是个女子?”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满朝的喧哗,“说她欺君罔上,败坏纲常?”
“来人。”赵晏没有多费口舌,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宣沈知微,上殿。”
随着一声通传。
太和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在所有官员惊骇、愤怒、鄙夷、好奇的复杂目光交织下,一道清丽绝伦的身影,沐浴着初秋的晨光,从容不迫地跨过了金銮殿的门槛。
她没有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男装。
今日的沈知微,一袭淡雅素净的青瓷色流仙裙,长发挽起,未施粉黛,却难掩其骨子里的清绝与坚韧。她的步履沉稳而轻盈,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捏与怯懦,反而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从容与大气。
而在她身边陪同的,正是户部尚书之女、同样一身干练女官服饰的算学天才,苏清禾。
两位奇女子并肩走上御阶,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盈盈下拜。
“民女沈知微(臣女苏清禾),叩见陛下!叩见摄政王殿下!”
看着这确凿无疑的女子身份,刚才还叫嚣着要严惩妖孽的老臣们,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放肆!皇宫重地,朝堂之上,岂容女子如此放肆!”那名老御史指着沈知微怒喝。
“该闭嘴的是你!”
赵晏猛地转过身,一声怒喝,犹如九天惊雷,震得那老御史连退三步。
赵晏走到沈知微面前,双手扶起她,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眼神中爆发出逼人的锐气:
“你们说她无视礼法?好!”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正是沈知微那份《黄河安澜策》的誊抄本,狠狠地甩在那老御史的脸上!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她用双脚丈量黄河两岸三年,写下的治水奇策!这上面的每一个水文数据,每一个分洪减灾的构想,都足以挽救黄河两岸百万百姓的性命!”
“你们这群拿着朝廷俸禄、满口仁义道德的堂堂大老爷们,有谁能在治水上,比她写得更精妙?比她做得更实在?!”
赵晏指着跪在地上的群臣,字字诛心:
“你们在京城里吟风弄月的时候,她一个弱女子,正踩在黄河的淤泥里测算土方!你们在朝堂上结党营私的时候,她正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呕心沥血!”
“你们告诉我,到底是谁在祸国殃民?到底是谁,更配得上这大周的官服?!”
满朝死寂。
那些刚才还叫得最欢的老臣,此刻被赵晏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他们就算再怎么固执,也无法否认那份《黄河安澜策》的惊世价值。工部尚书陈实更是适时地站了出来。
“王爷所言极是!”陈实激动地举着朝笏,“沈姑娘之才,老臣治水三十年,自愧不如!若因其女子身份便将此等奇才拒之门外,实乃我大周之巨大损失啊!”
“可是……可是这祖宗之法……”还有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本王说过了,大周的规矩,由本王来定!”
赵晏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小皇帝赵衡,眼中满是期许。
赵衡心领神会。这位十一岁的少年天子,在经历了无数次朝堂风波后,早已褪去了稚气,拥有了真正的帝王胸襟。
赵衡站起身,从王进手中接过那道圣旨,走到御阶最前方,用稚嫩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向着全天下宣告了他的决断:
“朕以为,治国安邦,首在得人。天生奇才,岂分男女?!”
“若因拘泥于腐朽礼教,而使明珠蒙尘,那才是对大周列祖列宗最大的不敬!”
赵衡目光如炬,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沈知微隐瞒身份赴考,虽有欺君之嫌,然其才可济世,其策可安民!朕念其一片公心,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特榜第二名之授官,原旨不变!不仅如此,朕再赐沈知微‘御赐金牌’一面!凡治河之事,沿途州县官员,无论品级,皆需无条件配合沈员外郎调度!敢有阳奉阴违、因其女子身份而抗命者,就地免职,严惩不贷!”
轰!
这道圣旨一下,犹如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盘踞在大周朝堂上空千年的封建礼教枷锁!
不仅保住了沈知微,更是给了她绝对的治水特权!
大周历史上第一位拥有实权、能节制地方官员的五品女官,在这一刻,堂堂正正地站在了金銮殿之上!
“臣女……沈知微,谢主隆恩!谢摄政王殿下天恩!”
沈知微再次盈盈拜倒,这一刻,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不仅是为自己的委屈得以昭雪而哭,更是为这天下女子,终于有了一丝施展抱负的希望而哭。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晏。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充满了鼓励与信任。
“去吧。”赵晏轻声说道,“大周的黄河,就交给你了。”
退朝的钟声敲响。
满朝文武鱼贯而出。那些曾经鄙夷沈知微的守旧派官员,此刻纷纷绕道而行,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而那些新科进士们,尤其是苏清辞、王景玄等人,则对这位女中奇才投去了由衷的敬佩目光。
在一片朝气蓬勃的氛围中,大周的官场,迎来了最彻底的一次换血。
五百名新科进士,带着赵晏赋予他们的实学理念和治国抱负,如同一股股新鲜而强劲的血液,迅速奔赴大周的各个中枢与地方。
一个由年轻人主导、充满了无限希望与活力的“定安盛世”,在经历了无数阵痛与清洗后,终于迎来了它最辉煌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