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城外,栖霞宫里热闹非凡。
这座曾经属于龙族的宫殿,如今张灯结彩,焕然一新。红色的绸缎从宫门一直挂到大殿,在风中飘动,如同一片片燃烧的火焰。金色的灯笼悬在屋檐下,每一个灯笼上都写着“狐”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宫墙两侧,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帜,旗上绣着狐族的标志——一只展翅的九尾狐,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旗上跃下。
四面八方,万族修士齐聚,前来祝贺狐族执掌龙脊地。有的骑着灵兽,有的御剑飞行,有的乘坐飞辇,有的徒步而行。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袍,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说着各种各样的方言,将整座栖霞宫挤得水泄不通。
狐族青丘族长白堡牢,刚刚突破大乘境。他端坐龙主宝座,意气风发,掩不住的眉开眼笑。那宝座由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椅背上镶嵌着九颗金色的宝石,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散发着炽热的光芒。他坐在上面,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放在扶手上,目光扫过殿中的众人,如同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
他的身边,站着白膤。
白膤身穿银铄仙裙,那法衣通体银白,如同月光凝结,裙摆上绣着细密的冰晶花纹,在光线下泛着寒冷的光芒。她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她站在那里,清冷孤傲,不可一世。
虽然她只有化神后期的境界,但无人敢小瞧她一点。
因为数月前的那一战,让白膤名声大噪。龙脊地已经传遍了她的故事——那个以化神之境,越阶打败大乘后期虎族之主的狐族女修,那个一招之间便将白囸猛打得跪地求饶的神秘女子,那个背后站着上古狐仙的恐怖存在。
龙族离开了栖霞宫之后,虎族便顺理成章地占据了这里。虎族之主白囸猛以大乘后期的境界统领龙脊地,本来无可非议。可他却下令解除了与青丘一族的结盟,又让青丘一族和涂山一族永远离开龙脊地。
他这样明目张胆地分裂狐族,引起了狐族的强烈不满。
可狐族势弱,不能与虎族抗衡。涂山狐族的族长苏炼与青丘狐族的族长白堡牢一起突破大乘境后,来到栖霞宫找白囸猛理论,被白囸猛打成重伤,狼狈逃回。
正当狐族一筹莫展,准备迁离龙脊地时——
苏玥与白膤回到了狐族祖地。
白岍仙子在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附身白膤,怒气冲冲地来到栖霞宫。她不由分说,一掌便将白囸猛打得跪地求饶。
当时在场的修士个个被惊得目瞪口呆。
此事便被宣扬了出去,传得面目全非。所有的版本都没有激烈的战斗——胜负只在瞬间决出。一股无比的寒意将白囸猛的数件法器,包括本命法宝,击得粉碎,导致他被神魂反噬,失去了战斗的意念。
而那名叫白膤的狐族女修,只有化神后期,竟然越阶打败了大乘境的虎族之主——简直匪夷所思!
并且,还将他一番羞辱后,还放虎归山。
白囸猛据说去了混沌地寻求帮助,想重新夺回栖霞宫和龙脊地的控制权。可这一去便没再回来——想必没有找到外援。
如今,狐族入主栖霞宫,执掌了龙脊地。又恰巧听说白囸猛已经身死,虎族便再没了翻身的可能。狐族刚刚官宣了入主栖霞宫的消息,虎族便全部搬去了荒墟地——至于为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烟如柳手托青塔,出现在了万仙城的传送广场上。
白光散去,她的身影从光芒中走出。她的衣袍有些凌乱,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她的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她没有停留,辨明了方向,便飞身而起,朝着栖霞宫而去。
她的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苏玥与白膤感应到了烟如柳的来访,纷纷从宫中走出,出来迎接。她们站在宫门前,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光,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预感。
当烟如柳落在她们面前时,苏玥看到她脸色氤氲,便收敛了笑容,急切问道:“你怎么拖着凌大哥的青塔?他人呢?怎么没来?”
她的目光,落在烟如柳手中的青金玲珑塔上。那塔只有九寸高,通体青色,九条青色锁链从塔顶垂落,在风中叮当作响。如今,塔在人不在——这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白膤看出了端倪,冷峻的脸上更显森寒,她的声音如同冰裂,问道:“是凌大哥出事了吗?”
烟如柳一边点头,一边娓娓道来。
从西域的柳园,到海上的孤岛;从昌智道人,到四个炼气修士;从巍峨的天门,到凌河不顾众人劝阻、固执专行踏入天门。她讲得详细,讲得真切,讲得声泪俱下。
苏玥面色凝重,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无奈:“凌大哥为何如此一意孤行?真是急煞人也!”
她的手指在袖中绞动着,眉头紧皱。
白膤默不作声,只是眼神飘忽不定。她的目光在烟如柳的脸上游移,在青塔上停留,在远处的天际扫过——却没有一个焦点。
突然,她眉心一道蓝色光芒涌现。
那光芒从她的眉心涌出,如同一条蓝色的河流,在空中流淌。它凝聚成一团冰雾,涌进了青塔之中。
白岍在塔中,现出身形。
她一身蓝衣,清冷出尘,眉宇生寒。她站在塔中,看着玲珑与妄舒,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你俩为何不阻止凌河?他进入了天道的意识里,如何得出?我们的九仙创世大阵,缺了他,该如何启动?”
她的声音,如同冰刀,字字锋利。
玲珑看着从来都没有情绪波动的白岍,此时竟然动容,便拍手笑起道:“白岍姐姐,终于动情了!你那无情道果,看来修得不佳啊!”
她的笑声清脆,但在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有些刺耳。
妄舒瞪了一眼玲珑,没好气道:“莫要乱开玩笑!”
她又转眼看向白岍,声音柔和了几分:“嫜婷已另有安排,我们这就回神精门,与她会合商量后事。”
白岍凝着眉头,转身看向塔外。
她的目光,落在苏玥和白膤身上,声音清冷而严肃:“你们两个,就不要回神精门了。五域之内,皆可游历。莫要困在情欲之上——道途尽毁!”
苏玥与白膤对视了一眼,知道白岍说的是凌土。二人的脸色微红,也不回嘴,只是深深一礼,算是应下了这位狐族先祖的关爱之言。
烟如柳看着她们,又看了看手中的青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转身,飞身而起。
仙宫中。
凌河正看着椘嫲仙子,吃惊不已。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的嘴巴张得老大,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
椘嫲仙子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闪着五色的光芒,五种颜色在她的瞳孔中流转,如同五条彩色的蛇,在黑暗中游走。那光芒诡异而神秘,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凌河连连后退。
他的脚步慌乱,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根柱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袍传来,让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椘嫲仙子忽然起身,飘向凌河。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道彩电,在昏暗的大殿中划过一道弧线。凌河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搂住。
她将他抱在怀中,如同久别重逢的恋人。
热烈的拥抱,欢乐的笑声,在空旷的星空中回荡。
“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释放。
凌河只觉得浑身发毛。
他的身体僵硬如铁,他的汗毛竖起,他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努力地想推开她,却被她抱得更紧。她的手臂如同两道铁箍,将他的身体牢牢锁住,让他动弹不得。
凌河浑身冒汗,呆若木鸡,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的脸,被埋在她的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冷——那种冷,不是凡间的冷,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被岁月冻结的冷。
椘嫲仙子抱着凌河,来回摇摆,如同一个撒娇的女孩,将受尽的委屈全部发泄了出来。
“呜呜呜——哈哈哈哈——呜呜呜——”
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在那些长明灯的火焰中跳跃,在那些古老的壁画上流淌。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她才缓缓将他松开。
她看着凌河,眼中尽是泪水与慈爱。
“我被囚禁于此七万余年,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丝颤抖,“你要带我离开这里吗?”
凌河一脸懵逼,不知如何接话。
他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如同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椘嫲仙子眼中的光芒,慢慢消失。
那五色的光芒,从她的瞳孔中退去,如同潮水退却,如同夜色降临。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黑色,深邃如渊。
她擦了擦泪水,收敛了情绪,慢慢后退了几步。
“椘嫲失礼了。”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还带着一丝哽咽,“我被关得太久……无尽的孤独寂寞,快要将我击溃了。”
她的目光,落在凌河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渴望陪伴的期盼。
凌河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努力地组织着语言。
“七万年前,你突破仙境,被天道同化后——便是来到了这里吗?”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如同在试探。
椘嫲仙子点头。
“我看外面还有八座仙宫,你为何不出去,与他们交流?”
椘嫲仙子的表情,变得木讷。
“八座仙宫?我出不去啊。外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她的声音,空洞而茫然。
她转身,慢慢走到门前,一掌轰出——
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从她的掌心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打在那扇木门上。这一掌,足以将一座山峰轰成齑粉,足以将一条江河蒸干。
可那门,却纹丝未动。
甚至,没有激起一粒灰尘。
凌河瞪大了眼睛,摸不着头脑。
“哎,不对啊,我刚才就一脚把门踹开了。”
说着,他走到门口,将大门拉得敞开。
门扇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凌河指着远处的天门,道:“你能看到外面的那座天门吗?”
椘嫲仙子摇头。
“外面一片漆黑,尽是星空。哪来的什么天门?”
她的声音中,满是困惑。
凌河一手叉腰,一手抠着脑袋,用力地思索着这其中的因果。
“难道——这座仙宫能将仙人禁困,却无法困住我这炼气小修?”
他自言自语,声音中满是不可思议。
“椘嫲仙子,还记得你成仙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椘嫲仙子想了想,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
“那时,我正与一个仙魔争斗。他太过强悍,我斗不过他——只能登入仙境,将他用阵法困住。时间太短,我刚凝练的五阴道果,只能将那魔物镇压,却不能将他杀死。也不知那魔仙,会不会找到阵法漏洞,逃出生天。如果让他得逞,那必将生灵涂炭,让人细思极恐……”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一丝无奈。
凌河点了点头,道:“仙子不必介怀,那三仙老魔已经逃脱了五阴大阵。只不过这一次,让我们彻底地把他干掉了。”
椘嫲仙子上下打量着凌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跑来这里找我,就是要逗我笑吗?就你这炼气十层的境界,不被他的妖气侵扰变异就不错了,如何能与他相斗?还将它消灭?”
她的笑声中,满是不信。
凌河看着她,也不解释,只是淡淡地道:“你在被天道同化之前,曾留一缕仙魂意念在五阴朝元图中。难道,没有任何印象?”
椘嫲仙子愣了几息。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目光变得深远,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封印了那魔怪后,便又凝练了这五阴朝元图。我将五阴道果传承留在了图中——我怕终有一日,那魔怪脱出,希望有后人能够受此衣钵,将它重新封印。”
她的声音,缓慢而悠长,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不过话说回来——你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她的眼睛,充满了好奇,直勾勾地盯着凌河,急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凌河笑道:“我来此处,是想问一问——仙女天道,为何不准重元大陆有真仙的存在?”
椘嫲仙子瞪着一双美眸,疑惑不解道:“天道在此?你如何沟通天道?那你顺便也问一问,为什么要将我关在此处?”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期盼。
凌河摇摇头,道:“仙子莫急。我再去别处仙宫看看。如果我找到方法——不但要问天,还要弑天!”
说着,他抱拳一礼,转身就要离去。
椘嫲仙子立刻赶上两步,抓住了他的手。
“你不要走!”
她的声音,急切而颤抖。
“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又剩我一人在这里,被无尽的孤独折磨……”
她的双眼,闪动着晶莹的泪水。
“你若真的杀了那仙魔,想必也有方法将我杀死!如若你非要离去,那你便动手,让我得到解脱!”
凌河被她牵着手,呆呆地怔在那里。
是啊。
永恒的孤独,比死亡更可怕,那是最恶毒的诅咒。
七万年的黑暗,七万年的寂静,七万年的等待——没有任何人说话,没有任何人陪伴,没有任何人到来。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时辰,每一息——都是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寂静,同样的孤独。
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就足以让人发疯。过一年就足以让人崩溃。过一万年——
他不敢想。
他看着椘嫲仙子的眼睛,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湿的、满是期盼与恐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酸涩。
“我不会走,”他说,“至少现在不会。”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会找到方法,带你离开这里。我向你保证。”
椘嫲仙子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凌河转身,走出了大殿。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高大。
椘嫲仙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外那永恒的黑暗。
七万年来,这扇门第一次被打开。
她的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希望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