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据闽地的闽王王审知,出身极为显赫,乃是大秦名将王翦之后。
源自古今望族琅琊王氏,家门渊源深厚,气度自与寻常诸侯不同。
中和五年(公元885年),寿州人王绪起兵作乱,攻破固始,占据一方。
他早闻王潮、王审邽、王审知三兄弟勇武过人、胸有韬略,在乡邻之间素有威名,便特意将三人召入麾下,委以重任。
王审知身材雄伟,气度不凡,鼻直口方,相貌堂堂,天生一副帝王之相。
他征战之时,常身骑白马,银甲耀日,冲锋陷阵,勇冠三军。
因此在军中被人人敬畏地称作——“白马三郎”。
彼时天下大乱,王绪为求自保,依附于实力强横的秦宗权,被任命为光州刺史。
秦宗权命他率军讨伐黄巢余部,王绪心中畏惧,迟疑不敢进兵,因此触怒秦宗权,引来大军讨伐。
无奈之下,王绪只得率部南下逃亡,一路转战进入福建,沿途收拢流民、扩充部众,兵力很快发展到数万人。
大军行至漳州一带时,道路艰险、粮草匮乏,王绪性情残暴,下令军中一律不许携带老弱家属,违者斩首。
唯独王潮、王审知兄弟孝义为先,不顾禁令,依然侍奉老母随军同行。
王绪得知后大怒,欲将其母处死,全军将士纷纷跪地强谏,王绪迫于众怒,方才暂且作罢。
经此一事,王潮心知王绪猜忌残忍、难成大事,若久居其下,迟早必遭祸害,于是暗中联络心腹将士,伺机发动兵变,一举擒下王绪。
王绪被囚禁之后,自知难逃一死,不久便自尽身亡。
兵变平定之后,军中无主,诸将感念王潮仁义勇武,便一同推举他为主帅。
王潮执掌兵权后,立刻整肃军纪、严令部下,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绝不侵扰百姓,所到之处,民心大悦,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王氏兄弟在闽地扎下根基,为日后王审知称霸闽中、受封闽王,埋下了最重要的伏笔。
王潮本是心怀唐室之人,当初执掌兵权之后,原定计划是率军西行入蜀,护卫唐室,以尽臣子本分。
可当大军途经泉州之时,却遇上了当地百姓的天大冤苦。
彼时泉州刺史廖彦若为政暴虐,横征暴敛,鱼肉乡里,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州民代表张彦鲁等人,特意冒死前来求见王潮,恳请他为民除害,解救泉州于水火。
王潮本就军纪严明、体恤民情,见状当即决意顺应民意,挥师泉州。
他下令围城攻坚,战事前后历时整整一年,将士用命,百姓相助,终于攻破泉州城,将暴虐的廖彦若当众处死,一解民愤。
消息传开,福建观察使陈岩深知王潮深得民心、勇武可用,便上表朝廷,奏请任命王潮为泉州刺史。
王潮主政泉州之后,一面整编地方守军,精练士卒;一面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劝课农桑。
短短时间内,泉州便从战乱残破之地,重归安定繁荣,王潮之声望,也在闽地一日高过一日。
后来陈岩病逝,福州大权落入其妻弟范晖手中。
范晖骄奢淫逸,人心尽失,又自领军政,不把王潮放在眼里。王潮不愿承认其位,当即下令,命三弟王审知率军讨伐范晖。
唐昭宗景福二年(公元893年),王审知率大军围攻福州。
奈何福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久攻不下,将士伤亡惨重,士气日渐低落。
王审知心中不忍,又深感战事艰难,便遣使回报王潮,请求暂且退兵,再图后举。
使者带回王潮的回信,字字铿锵,气势凛然:
“兵尽,则添兵;将尽,则添将;若是兵将俱尽,吾便亲自前来,不破福州,绝不罢休!”
王审知读罢兄长书信,又愧又奋,热血翻涌。
他亲至阵前,披坚执锐,督军死战,士卒无不感奋,拼死攻城。
战事持续到最后,福州城中粮草耗尽,军心大乱,范晖众叛亲离,被部下所杀。
福州守军开城归降,闽地重镇,终于落入王氏兄弟之手。
王潮随即把治所迁至福州,入主闽地核心。
他感念陈岩昔日知遇与信任,特意为其厚礼安葬,善待其家人,不因其子范晖作乱而迁怒旧主家眷。
此举一出,福州士民无不叹服,闽地人心彻底归心。
至此,王潮尽数掌控福建五州之地,成为名副其实的闽地之主。
唐廷也顺水推舟,正式下诏,任命王潮为福建观察使,确立了他在闽地的合法地位。
也正是这一番基业,为日后王审知封王、建立闽国,打下了铁一般的根基。
乾宁四年十二月,正值公元898年元月,王潮病重垂危,自知大限将至。
他在身后继承人的抉择之上,没有将权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不顾亲疏,唯贤是举,毅然将闽地军政大权,尽数托付给了功勋卓着、深得军心民心的三弟王审知。
这份胸襟与眼光,也为闽国后来的安定兴盛,埋下了最坚实的伏笔。
唐廷为正式确立其在闽地的统治,特下诏设立威武军,任命王审知为威武军节度使,并册封其为琅琊王,重现其先祖琅琊王氏的荣光。
自此,王审知正式接过兄长基业,成为闽地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后梁开平三年(公元909年),朱温篡唐建梁,天下格局再变。
为拉拢东南诸侯,正式册封王审知为闽王,定都长乐府,也就是今日的福州。
至此,闽国政权正式立国,在乱世之中,自成一方格局。
王审知虽割据闽地,却始终秉持兄长遗志,尊奉中原正朔,恪守臣节,年年朝贡,从无断绝。
即便当时江淮一带战乱不休,水陆通道被强敌阻隔,道路艰险,他也依旧不惜绕道远洋,派遣使者由海路北上,经山东半岛抵达开封,向后梁朝廷上表纳贡,从无半分怠慢。
治理闽地期间,他更是以身作则,躬行节俭,严于律己,不兴奢靡,不筑宫室,与民同苦。
对内,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通商惠工,整修道路,兴办教化,广开门路招揽因中原战乱而南下的士族文人。
在他的治理之下,原本偏远闭塞的福建之地,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文教渐兴,商贸往来络绎不绝,成为五代十国乱世里,一方难得的安稳乐土。
也正因这份奠基之功,王审知被后世之人,由衷称颂为“开闽第一”,美名流传千古。
如今的闽王王审知,已是年事已高、垂垂老矣,身躯虽不复当年“白马三郎”之雄姿,眉宇间却依旧藏着数十年乱世浮沉的沉稳。
接到李祝自洛阳发来的登基邀请函,老臣亲将无不屏息以待。
如今李祝已一统中原,手握雄兵数十万,疆土之广、威势之盛,远非当年篡唐的朱温可比。
左右侍臣见王审知久久不语,皆不敢多言。
王审知轻抚长须,望着案上请柬,只是悠悠一声长叹,颇有几分沧海桑田之慨。
他抬眼看向身旁长子王延翰,语气平静:“中原大势已定,李祝复唐,已成定局。我闽国地僻民少,只宜保境安民。你且下去,备好贡品行装,代父前往洛阳,入朝观礼,以全臣礼。”
王延翰:“儿臣遵命!”
左右闻言,尽皆领会。
老王审知不贪虚名、不惹兵戈,只求一方平安,这份审时度势的清醒,正是闽国能长久安定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