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舞阳拖着残破的身子,在灰雾里跌跌撞撞地跑,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他不敢停,身后的“嗒嗒”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左腿的骨头裂了,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右肩的伤口敞开着,风灌进去,凉飕飕的,带着血腥味。
他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丹药,丹药是之前从那些死鬼身上摸来的,品阶不高,但聊胜于无。
丹药化开,一股暖流勉强压住翻翻腾的气血,可伤口还在流血,止不住,他撕下衣摆,胡乱缠在肚子上,肠子刚才塞回去了,可一动就往外滑,他只能用手按着。
“操……”他低骂一声,回头看了一眼。
雾深处,绿火连成一片,影影绰绰,不知道有多少,最近的几具干尸已经能看清轮廓了,佝偻着背,手脚并用,跑得飞快,它们的眼眶里,鬼火跳得厉害,像饿疯了的狼。
敌人强势,风紧扯呼,秦舞阳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冲。
前面雾气似乎淡了些,他眯起起眼,隐约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像座小山,又像……一座建筑,轮廓很怪,四四方方,没有窗户,顶上有个尖,他心头一动,脚下加快速度,朝着那影子冲过去。
越靠近,周围的干尸越少。
起初他没注意,直到跑了十几丈,才发现不对劲。
刚才身后还跟着几十具,现在只剩七八具了。
而且它们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在犹豫。
秦舞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干尸停在雾里,远远望着他,眼眶里的鬼火明明灭灭,就是不再往前追。
有古怪。
他停下脚步,喘着着粗气,盯着那座建筑,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是一座地堡,通体黑石砌成,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没有门,只有一个低矮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地堡周围,空荡荡的,没有干尸,连雾气都稀薄许多,地面干干净净,连根骨头都没有。
秦舞阳犹豫了一瞬。
身后,那几具干尸又开始动了,缓缓逼近。
它们似乎很忌惮这座地堡,但又舍不得放走他这个“血食”。
秦舞阳看了一眼地堡,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干尸,一咬牙,拖着伤腿,一头扎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噗通——”
他摔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像积了几百年的灰尘,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秦舞阳趴在地上,没敢立刻动,竖起耳朵听。
外面,脚步声停了。
那些干尸……没跟进来。
他松了口气,挣扎着坐起来,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白光散开,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也是黑石砌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通道很矮,他得弯着腰才能走,地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扶着墙站起来,左腿疼得直抽抽,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的血洞还在渗血,皮肉外翻,骨头可能裂得更厉害了,他撕下另一条衣摆,紧紧缠住,然后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通道不长,走了大概十几丈,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大厅。
大厅很大,穹顶很高,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的图案,看不清楚。
四周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灯芯早就灭了,只剩下干涸的灯油,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落满了灰。
秦舞阳刚踏进大厅,还没来得及细看,三道灵光突然从三个方向袭来!
一道赤红,炽热如火,直取他面门。
一道土黄,厚重如山,砸向他胸口。
一道惨白,阴冷如冰,刺向他后心。
秦舞阳瞳孔一缩,想都没想,身子猛地往下一蹲,同时右手刀光向上撩起。
“铛!”
刀锋撞上那道赤红灵光,火星四溅,秦舞阳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烫得他脸颊生疼,他借着反震之力,就地一滚,躲开了那道土黄灵光,土黄灵光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轰”一声,石板炸开,碎石乱飞。
第三道惨白灵光已经刺到后心。
秦舞阳来不及躲了,他咬牙,左手反手一拳砸过去。
拳头包裹着虫皇晶体碎片的气息,硬生生撞上那道灵光。
“咔嚓!”
灵光碎裂,化作点点白光消散,秦舞阳左拳剧痛,指骨可能又裂了几根,但他顾不上,翻身跳起,右手刀横在胸前,死死盯着灵光袭来的方向。
大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三个角落,缓缓走出三个人。
左边角落,走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锦袍,但锦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和灰尘,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最扎眼的是右臂,从肩膀往下,空荡荡的,袖子打了个结,吊在身侧,断口处用布条胡乱缠着,渗着暗红色的血。
是大岩城城主。
中间角落,走出来的是个红衣童子,个头矮小,脸蛋圆润,但此刻那张小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恐,他身上的红袍也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还在微微颤抖。
右边角落,走出来的是个白袍人,白袍脏得看不出本色,上面沾满了泥污和血迹,他脸上蒙着一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阴鸷,死死盯着秦舞阳。
三个人,三个方向,把秦舞阳围在中间。
气氛僵住了。
秦舞阳没动,右手刀握得紧紧的,左手拳头藏在身后,指缝里渗出鲜血,他盯着这三个人,脑子里飞快转着,大岩城城主,红衣童子,白袍人……居然都在这儿,看他们的样子,比他还惨。
大岩城城主少了一条胳膊,脸色灰败,气息萎靡,红衣童子身上带伤,握着剑的手在抖,白袍人虽然站得稳,但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剧烈,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是你?”大岩城城主先开口,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秦舞阳没吭声,只是盯着他。
红衣童子眨眨眼,突然“啊”了一声,短剑指着秦舞阳:“是你!”
白袍人没说话,但眼神更冷了。
秦舞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手刀稍稍放低了些,但没收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巧。”
大岩城城主盯着他看了几息,突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罢了……都这时候了,还打什么。”
他收起手里的赤红灵光,那是一柄短刀,刀身赤红,此刻光芒黯淡,他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下,用仅剩的左手撑着额头,闭着眼,似乎在调息。
红衣童子看了看城主,又看了看秦舞阳,犹豫了一下,也收起了短剑,他走到城主身边,小声问:“城主,他……”
“闭嘴。”城主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想活命,就少说两句。”
红衣童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白袍人依旧站着,没动,他盯着秦舞阳,眼神像刀子,秦舞阳也不示弱,回盯着他,两人对视了足足三息,白袍人才冷哼一声,走到石桌另一侧侧坐下,但眼睛还是没离开秦舞阳。
秦舞阳这才缓缓收起刀,他走到石桌旁,没坐,只是靠着桌沿,喘了几口气,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肚子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肠子好像又滑出来了一点,他伸手按了按,用血气勉强封住。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三人的关系好像变得有些微妙,看来也是各有一番奇遇,秦舞阳暗自腹诽。
过了好一会儿,大岩城城主才睁开眼,看向秦舞阳:“你怎么进来的?”
“被那些干尸追进来的。”秦舞阳实话实说。
城主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我们也是。”
“外面那些东西……”秦舞阳顿了顿,“是什么?”
城主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它们生前都是地仙境以上的修士,甚至……可能有天仙。”
秦舞阳心头一沉。
“这地方有古怪。”红衣童子插嘴,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进来三天了,怎么也出不去,外面那些干尸,杀不完,打不死,越打越多,城主的手臂就是被它们……”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
城主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他看向秦舞阳,眼神复杂:“你身上有血道功法?”
秦舞阳没否认:“是。”
“难怪。”城主苦笑,“那些干尸,对血气特别敏感。你身上的血气越浓,引来的就越多。”
秦舞阳皱了皱眉:“那你们……”
“我们进来的时候,身上带了遮掩气息的符箓。”城主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符纸已经破损,上面的朱砂符文黯淡无光,“但撑不了多久,符箓一破,它们就闻着味儿来了。”
秦舞阳看了一眼那张符,没说话。
白袍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有办法出去?”
秦舞阳摇头:“没有。”
白袍人眼神一冷:“那你说个屁。”
秦舞阳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气氛又僵住了。
城主揉了揉眉心,似乎很头疼:“行了,都少说两句,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看向秦舞阳,“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活命,就得继续联手下去。”
秦舞阳没立刻答应,他盯着城主,又看了看红衣童子和白袍人,脑子里飞快盘算,这三个人,实力都不弱,但都受了重伤,联手?可以,但得防着,毕竟他们曾经追杀过他,而他也追杀过他们。
“联手可以。”秦舞阳开口,“但得说清楚,怎么分?”
城主愣了一下:“分什么?”
“出去的路。”秦舞阳淡淡道,“如果找到出去的路,谁先走?”
城主沉默了。
红衣童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城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白袍人冷笑一声:“怎么,怕我们把你卖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秦舞阳扯了扯嘴角,“你们三个是一伙的,我只有一个。”
城主盯着他看了几息,突然笑了,只是笑容很苦:“好,说清楚也好。”他伸出仅剩的左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找到出路,一起走,谁也不许背后捅刀子,第二,路上遇到危险,一起扛,谁也别想躲,第三……”他顿了顿,“如果真到了只能走一个的时候,各凭本事。”
秦舞阳想了想,点头:“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城主收回手,看向白袍人,“你呢?”
白袍人冷哼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
红衣童子小声嘀咕:“早该这样了……”
城主没理他,看向秦舞阳:“你身上伤不轻,先处理一下,我们在这儿待了三天,暂时安全,那些干尸不敢进来,但这地堡里……也不太平。”
秦舞阳阳心头一动:“什么意思?”
城主指了指大厅深处:“这地堡,我们只探了前面一小部分,后面还有通道,但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城主摇头,“我们进去过一次,差点没出来,那东西速度极快,神出鬼没,专挑人要害下手。”
秦舞阳脸色微变。
“所以,想出去,得先解决那东西。”城主盯着他,“不然,就算找到出路,也过不去。”
秦舞阳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东西怕什么?”
城主摇头:“不知道,我们试过过火,试过冰,试过雷法,都没用,它好像……什么都不怕。”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秦舞阳靠着桌沿,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丹田里的血气缓缓运转,修复着身上的伤口,左腿的骨头在慢慢愈合,虽然慢,但总比没有强,肚子上的伤口也在收拢,肠子被血气包裹着,暂时不会滑出来。
他一边调息,一边听着周围的动静。
城主和红衣童子也在调息,呼吸渐渐平稳,白袍人没动,依旧坐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假寐,但秦舞阳能感觉到,他的神识一直锁定着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明珠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柔和,照亮了石桌,照亮了四个狼狈不堪的人,大厅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有些呛人。
不知过了多久,秦舞阳突然睁开眼。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爬,窸窸窣窣的,从大厅深处的通道里传来。
城主也睁开了眼,脸色一变:“来了。”
红衣童子猛地跳起来,短剑出鞘,脸色煞白,白袍人缓缓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柄柄白骨短刀,刀身惨白,泛着冷光。
秦舞阳右手握紧刀柄,左手攥住虫皇晶体碎片,盯着通道深处。
声音越来越近。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像无数只脚在石板上爬。
然后,一道黑影,缓缓从通道里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