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舞阳盯着那幅“虫卵壁画”,青苔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湿漉漉的暗绿色,勾勒出密密麻麻的卵形轮廓,每一颗都惟妙惟肖,甚至能看清里面蜷缩的幼体轮廓。
但指尖触上去,只有冰冷滑腻的石壁,和普通青苔没两样。
“啧。”城主用刀鞘敲了敲墙壁,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真他娘像。”
红衣童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这、这虫子成精了?还会画画吓唬人?”
白袍人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把地面,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水带着淡淡的甜腥味,和之前闻到的腐烂花香一模一样。
他捻了捻指尖,抬头看向通道更深处:“气味是从前面来的。”
秦舞阳收回手,掌心虫皇晶体碎片的灼热感又强了几分,像在催促,又像在警告。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更大的蜕壳,空荡荡的皮囊瘫在那里,绿色粘液正慢慢渗进石板缝隙,发出“滋滋”的轻响。
两具蜕壳。
第一具试探实力。
第二具消耗底牌。
那东西的本体,比他们想的要狡猾得多。
“走。”秦舞阳转身,继续往通道深处走去,没别的选择,回头是死路,往前……至少还有可能拼出一条生路。
城主跟了上来,赤红短刀握在仅剩的左手里,刀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暗红的纹路,红衣童子咬了咬牙,也小跑着跟上,短剑横在胸前,白袍人落在最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通道继续向下。
坡度越来越明显,脚下开始打滑,青苔被踩碎后流出粘稠的汁液,混着那股甜腥味,让人胸口发闷,秦舞阳放缓呼吸,血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驱散着吸入肺里的浊气。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通道忽然变宽。
两侧石壁不再是笔直的黑石,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凸起,像某种生物分泌的钙质堆积而成,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夜明珠的光照过去,那些小孔里隐约有东西在反光。
秦舞阳停下脚步,举起夜明珠凑近。
小孔深处,嵌着一粒粒米粒大小的晶体,淡黄色,半透明,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
“这是……灵石碎屑?”红衣童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
城主用刀尖抠出一粒,放在掌心看了看,脸色凝重:“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吸干灵气后剩下的渣子。”
秦舞阳心头一沉。
吸干灵气的灵石渣滓,嵌在石壁的孔洞里……这通道,怕不是被那东西“吃”出来的。
他抬头看向前方,通道还在延伸,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夜明珠的光只能照出三丈远,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但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凝成成实质,粘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小心点。”秦舞阳低声道,右手握紧了刀柄。
几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十几步,通道开始转弯。
不是普通的弯,是螺旋状的,像一条巨大的螺纹,缓缓向下盘旋,石壁上的蜂窝状孔洞越来越多,有些孔洞已经连成片,形成凹陷的坑洼,里面堆积着更多灵石渣滓,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们在绕圈子。”白袍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秦舞阳也察觉到了,通道的弧度很均匀,每一步都在向下,但方向感正在慢慢消失,他停下脚步,用刀尖在石壁上划了一道刻痕,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炷香后,他看到了那道刻痕。
就在前方三丈处的石壁上,刀痕新鲜,边缘还挂着细碎的石屑。
“鬼打墙?”红衣童子脸色煞白。
城主摇头:“不是幻术,是通道本身就在兜圈子。”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你们看,这石板是倾斜的,很细微,但确实在朝一个方向偏。”
秦舞阳也蹲下来,手掌贴地,确实,石板表面有极其微弱的弧度,像碗底一样,朝着通道内侧倾斜,如果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那东西故意修成这样。”白袍人冷冷道,“让我们以为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等我们精疲力尽,再出来收割。”
秦舞阳站起身,看向通道深处,黑暗依旧,但那股甜腥味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味道……像是饥饿。
“继续走。”他说。
“还走?”红衣童子急了,“明明在兜圈子!”
“不走怎么办?”秦舞阳转头看他,“你能破开这石壁?还是能找到别的路?”
红衣童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城主叹了口气:“:“走吧,至少现在那东西还没现身。”
几人再次动身。
这一次,秦舞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石壁的变化,蜂窝状孔洞的分布,灵石渣滓的堆积厚度,地面倾斜的角度……他试图找出规律。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
没有规律。
孔洞的分布杂乱无章,像是随性啃噬出来的,地面的倾斜角度也在微妙变化,时左时右,让人根本判断不出真正的方向,唯一不变的,是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味,和掌心虫皇晶体碎片越来越烫的灼热感。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
通道忽然变变窄。
原本能容三人并行的宽度,收缩到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的蜂窝状孔洞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表面泛着油脂般的光泽,夜明珠的光照上去,竟然映出模糊的人影。
秦舞阳停下,举起夜明珠贴近石壁。
镜面般的石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苍白,眼神冷厉,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盯着看了两息,忽然寒毛倒竖。
石壁里的倒影,嘴角在慢慢上扬。
那不是他的表情。
“退!”秦舞阳暴喝,同时身形向后急撤。
几乎在同一瞬间,光滑的石壁骤然蠕动,一张巨大的口器从石壁里“吐”了出来,锯齿般的獠牙密布,滴着粘稠的绿色唾液,朝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咬下!
“咔嚓!”
獠牙合拢,咬了个空,但溅出的唾液落在石板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碗口大的坑洞。
秦舞阳已经退到三丈外,右手刀横在胸前,死死盯着那东西。
它没有完全从石壁里出来,只露出了前半身,深红如血的甲壳,比之前两具蜕壳都要厚重,表面布满扭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
两条触须粗如儿臂,在空中缓缓摆动,顶端的开叉像两条毒蛇,最骇人的是那张口器,几乎占了半个身子,里面层层叠叠的锯齿还在缓缓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这难道就是本体?!
“嘶——”
低沉的嘶鸣从口器深处传来,不像前两次那么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沉闷的共鸣,震得整个通道都在微微颤抖。
石壁上的“镜面”开始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原来那光滑表面只是一层伪装的分泌物。
“它一直藏在墙里……”城主声音干涩。
红衣童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短剑抖得厉害。
白袍人悄无声息地挪到通道另一侧,白骨短刀反握,眼神死死盯着怪虫的侧腹。
怪虫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用触须缓缓扫过几人,似乎在评估,它的复眼比蜕壳大了一倍,幽绿的光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缓缓转动。
秦舞阳能感觉到,那目光主要落在自己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他左手的虫皇晶体碎片上上。
“它想要这个。”秦舞阳低声说。
城主一愣:“什么?”
秦舞阳没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摊开,虫皇晶体碎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怪虫的触须猛地一顿。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也不是爬,而是整个身子从石壁里“滑”了出来,像一滩流动的液体,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数十对细腿展开,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末端尖锐如矛,深深扎进石板,翅膀缓缓张开,薄翼边缘不再是金属光泽,而是泛泛着暗红的血光,像浸透了血。
它比蜕壳大了整整三圈,几乎堵死了整个通道。
“打不过。”白袍人嘶声道,“退。”
不用他说,秦舞阳已经开始后退。
但怪虫的速度更快。
它细腿一蹬,身子如离弦之箭射出,口器大张,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秦舞阳侧身翻滚,口器擦着他后背掠过,獠牙刮在石壁上,带起一溜火星。
城主怒吼一声,赤红短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火线刺向怪虫复眼,怪虫触须一甩,“啪”地抽飞短刀,刀身撞在石壁上,火焰熄灭。
红衣童子咬牙冲上,短剑刺向怪虫细腿关节。
“叮”一声,剑尖被弹开,连白痕都没留下。
白袍人趁机绕到怪虫身后,白骨短刀悄无声息刺向甲壳缝隙,这一次,刀尖终于刺进去了半寸,但怪虫细腿反踹,踹中他小腹。
“咳!”白袍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秦舞阳已经退到通道转弯处,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和红衣童子正在拼命纠缠,但根本挡不住,怪虫的注意力始终在他身上。
“分开跑!”秦舞阳吼道,同时转身冲进螺旋通道。
怪虫嘶鸣一声,舍弃城主两人,细腿发力,庞大的身子竟然灵活无比,在狭窄的通道里急速追来。
秦舞阳将速度提到极致,血气在双腿经脉里疯狂奔涌,每一步踏出都在石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但身后的压迫感越来越近,那股甜腥味几乎贴到了后颈。
他不敢回头,只管往前冲。
通道在眼前飞速后退,螺旋状的状的弧度让他有些眩晕,但他死死记住一个方向,向上!
来的时候一直在向下,现在要逃,只能往上。
身后的嘶鸣声越来越近,细腿踏在石板上的“嚓嚓”声密集如雨,秦舞阳甚至能感觉到口器里喷出的腥热气浪。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前方忽然出现亮光。
是夜明珠的光,来自大厅方向。
秦舞阳心头一振,拼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
冲出通道的瞬间,他一个翻滚躲到石桌残骸后面,同时大吼:“布阵!”
大厅里,城主和红衣童子已经先一步逃了出来,正手忙脚乱地布置阵旗,白袍人靠在墙边,脸色惨白,但手里也捏着几张符箓。
怪虫紧跟着冲出通道。
它庞大的身子几乎塞满了通道口,甲壳摩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幽绿的复眼扫过大厅,最后锁定在秦舞阳藏身的石桌后。
“起阵!”城主暴喝,手中阵旗猛地插进地面。
赤红光芒从阵旗上升起,化作一道道火线交织成网,罩向怪虫,红衣童子咬破舌尖,精血喷在短剑上,剑身血光大盛,脱手飞出,直刺怪虫口器,白袍人甩出符箓,符箓在空中燃成三道雷光,劈向怪虫背甲。
三人的攻击几乎同时落下。
怪虫不闪不避,口器大张,一股绿色浓雾喷涌而出。
火网撞上浓雾,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迅速黯淡下去。
血光短剑刺入浓雾,剑身上的血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等刺到口器前时,已经只剩一把普通短剑,“铛”一声被獠牙弹飞。
三道雷光劈在背甲上,炸开三团焦黑,但甲壳连裂痕都没出现。
“没用……”城主脸色惨白。
怪虫嘶鸣一声,细腿迈动,朝着石桌走来。
秦舞阳从石桌后跃出,右手刀高举,丹田里所有血气疯狂涌入刀身,刀锋泛起刺目的血光,甚至压过了夜明珠的光晕。
他盯着越来越近的怪虫,左手缓缓握拳,虫皇晶体碎片的灼热感已经烫得掌心皮肉焦糊,但他死死攥攥着。
最后一搏。
怪虫走到石桌前,口器张开,獠牙旋转着咬下。
秦舞阳不得不动!
他没有斩,也没有刺,而是将长刀狠狠插进地面,同时左手握拳,一拳砸向刀柄末端。
“咚!”
拳头砸在刀柄上,长刀震颤,刀身上的血光骤然爆发,化作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撞在大厅穹顶上,又反弹下来,形成一道血色牢笼,将怪虫困在其中。
怪虫嘶鸣,细腿疯狂蹬踏,血色牢笼剧烈晃动,但暂时撑住了。
秦舞阳趁机后退,大口喘着气,左手掌心已经焦黑一片,虫皇晶体碎片嵌进了骨头里,灼烧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困不住多久!”城主吼道,“想办法!”
红衣童子急得团团转:“还能有什么办法!”
白袍人盯着血色牢笼里的怪虫,忽然嘶声道:“它好像怕那个碎片。”
秦舞阳一愣。
白袍人指着怪虫:“你看它的复眼,一直在看你左手,刚才喷毒雾的时候,也有意避开了你左手的方向。”
秦舞阳低头看向左手,焦黑的掌心里,虫皇晶体碎片散发着微微弱的红光,他猛地想起之前两次,蜕壳被碎片气息影响后的僵直。
“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