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千人,是南方大营真正的脊梁骨。每一道疤都是战功,每一双眼睛都淬过血火,是赵寒登基后亲手打磨出的饮血利刃,更是稳坐江北王座的根基所在。
没有他们,别说镇住江北四十八州,怕是登基大典当天,各路藩王就要扯旗造反。
可如今,赵寒竟主动抽走这把最锋利的刀,只留几万新募弱旅守京——满朝上下,无人不惊,无人不惑。
“陛下这是要自断臂膀?”
“莫非真想和北凉同归于尽?”
“唉……终究太年轻,血气压过了脑子,不懂藏锋!”
“北凉如今铁骑横野,岂是昔日可比?硬碰硬,纯属送死!”
“为泄私愤,拿将士性命填坑——这昏君,该千刀万剐!”
朝野震动,市井沸腾,连茶馆说书人都改了词儿,专讲“昏帝弃刃记”。
“陛下糊涂啊!”
“明摆着打不过,偏要撞南墙!”
“这不是打仗,是拿人命点炮仗!”
无论庙堂重臣,还是街巷百姓,全都认定——离阳这是在往火坑里跳。
赵寒却置若罔闻,只一纸纸军令如雪片飞出,调兵遣将,步步紧逼,直指北凉腹地。
两日后,三千铁甲抵达东陲关隘。
赵寒亲至十里亭相迎,披甲佩剑,率众直抵两国交界的断龙岭扎营。
北凉那边似早料定此局,火速遣来一位特使,携重礼求和。
赵寒连礼匣都没打开,冷笑挥手:“回去告诉徐凤年——他的‘诚意’,朕不稀罕。滚!”
使者当场怔住,冷汗浸透内衫,仓皇返程,跪倒在徐凤年案前,抖如筛糠。
“废物!饭桶!”徐凤年一脚踹翻香案,茶盏碎裂声刺耳炸响,“朕给你三十车金珠,让你去软化人心,你倒好,灰溜溜跑回来?”
“陛下饶命!小人……小人苦劝再三,可那赵寒根本不容分说,眼神狠得像要剥了小人的皮!”使者声音发颤,“小人疑心这是个套,专等着拿小人当祭旗的由头……这才星夜赶回,请陛下决断!”
徐凤年面皮抽动,目眦尽裂:“好!好一个离阳!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北凉掀桌!”
他猛地抽出腰间腰刀,“哐当”劈裂案角:“传令——黑暗血骑即刻提速,半月之内,踏碎离阳国门!”
“喏!”
副将抱拳退下。
徐凤年旋即另派快马,再遣使节赴离阳。
可马蹄尚未出城,边关急报已如惊雷劈至:
“禀陛下!黑暗血骑中伏!伏兵如鬼,箭雨如蝗……三万精骑折损过半,残部溃逃,仅余千余人逃回!”
“什么?折损过半?!”徐凤年脸色霎时惨白,喉结剧烈滚动,“谁干的?谁布的局?!”
“陛下,探子刚传回密报——离阳王朝暗中派出一支精锐伏兵,在黑水峡截击黑暗血骑,打得他们溃不成军、尸横遍野。”使者压低嗓音,垂首禀道,“属下反复查证,十有八九,正是那位离阳太子赵寒亲自布的局。”
“呵……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能调得动这等杀阵?”徐凤年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翻涌着被轻辱的暴怒。
“陛下,眼下该如何应对?”使者抬眼试探。
“强攻!”徐凤年一字一顿,牙缝里迸出寒意,“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踏碎离阳京畿!朕要让整片南疆重归北凉铁蹄之下——寸土不留,寸草不降!”
离阳王朝,京师皇城。
赵寒立于摘星台最高处,目光如刃,扫过远处三座巍峨雄关。
自拿下南阳郡后,离阳铁骑势如破竹,连克青梧、云岭两郡,三关连成一线,扼住南北咽喉。
“陛下,这三座关隘,是离阳南境的脊梁。若能牢牢攥在手中,便是铜墙铁壁,万夫莫开。”大司空裴元绍拱手道。
赵寒凝望关楼飞檐,眉峰微蹙,眸中却无半分得胜之喜,只余沉甸甸的阴云。
“裴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涩,“你信……北凉还有翻盘的余地么?”
“啊?”裴元绍一怔,喉头微哽。
这话来得太猝不及防——按理,该先清剿残敌、整肃边防,哪轮得到此刻谈什么“余地”。
赵寒见他哑然,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松,旋即黯淡下去,摆了摆手:“罢了。你退下吧,朕想独自站一会儿。”
“遵命。”裴元绍躬身倒退而出。
赵寒缓步踱至垛口,风掀袍角,他远眺天际流云,低声呢喃:“父皇……您究竟在等什么?为何突然收手,又为何……把这摊浑水,全推到我肩上?”
他顿了顿,眸光忽如寒潭乍裂,映出凛冽锋芒:“也罢——既然世人只当离阳是纸糊的龙旗,那今日,便撕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龙吐息。”
言毕,转身离去,衣袂翻飞,再无半分迟疑。
南阳边境,莽苍山林。
赵寒率三千玄甲锐士穿行于密林之间,人未至,杀气已压得枝头鸦雀噤声。
倏地,他足尖一顿,身形如松扎根,目光冷如淬霜,直刺前方幽暗树影。
沙沙——
六道黑影自林间无声浮现,面覆玄巾,衣不染尘,腰悬短刃,连呼吸都似被山风抹去。
“何方宵小,敢拦天子去路?”赵寒声不高,却字字如钉。
为首那人缓步上前,袖口微扬,露出一截森白手腕:“北凉黑暗血骑,统帅黑魔。”
“黑魔?”赵寒眉梢一挑,“传闻血骑统帅,素来由女子执掌‘夜枭印’,怎的换了男儿身?”
“呵……”
黑魔仰头一笑,笑声未落,指尖已扯下蒙面黑巾——一张清俊面庞显露出来,唇线却似刀刻,勾起一抹令人脊背发凉的讥诮弧度。
“离阳的‘金玉太子’,终于肯从宫墙里钻出来了?”他拖长调子,字字带刺。
赵寒神色不动:“朕为何要出来?”
“装傻充愣?”黑魔嗤笑,眸光陡厉,“你一路尾随血骑残部,不就是等着我们现身?”
赵寒眸光一闪,随即了然:“原来如此……你们故意败退,是拿自己当饵,钓朕这条‘大鱼’。”
黑魔颔首:“聪明。抓你回北凉,献于国君案前——离阳失嫡,群龙无首,自然不战自乱。”
“朕乃离阳正统,尔等北凉逆臣,竟敢染指天家血脉?”赵寒声如惊雷,“就不怕离阳百万虎贲,踏平你北凉三千里雪原?”
黑魔咧嘴,笑声阴冷:“怕?当然怕!可若一刀宰了你这最受宠的太子,离阳朝堂当场就得崩一半——哭丧还来不及,哪还有力气挥刀?”
赵寒瞳孔骤缩,胸口闷得发紧——这般卑劣算计,竟真被北凉使了出来。
“想取朕性命?”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们可曾想过——若朕今日倒在这里,离阳各镇节度使、藩王旧部,会立刻撕了盟约,掉转枪口,把北凉碾成齑粉?你们,扛得住几路诸侯联手围剿?”
“哈哈哈——”
黑魔仰天狂笑,笑声裂云,“狗屁正统!赵寒,你不过是个披龙袍的傀儡!我家国君,才是当年太祖亲赐‘承天玉牒’的真命储君!”
赵寒浑身一震,指节绷白:“胡言乱语!”
黑魔斜睨着他,慢条斯理道:“信不信,随你。反正你心里,已经信了一半——那就当我胡说好了。”
赵寒深深吸气,压下翻腾血气,声音沉稳如古井:“朕听不懂你这些疯话。但今日,谁也别想活着带走朕。”
黑魔脸一沉,杀意暴涨:“好!比你爹硬气!那就送你,提前登极!”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墨影,瞬息掠至赵寒背后——
轰!!
罡风炸裂,枯枝断木齐飞,真气如怒涛拍岸!
赵寒脊背汗毛倒竖,仓促回身,双掌硬接一击!
嘭——!
闷响如擂鼓,震得四周落叶簌簌而落。
他喉头一甜,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撞塌三棵合抱古松,重重砸进泥坑。
黑魔负手而立,冷眼俯视:“就这点本事,也配挡我北凉铁骑的道?”
“咳……”赵寒抹去唇边血迹,撑身而起,腰腹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卷,血珠滚落。
他昂首,双眼赤如焚火,嘶声喝道:“北凉竟派刺客行刺天子——当真以为朕是任人揉捏的泥胎?”
黑魔嗤笑:“刺客?你太高看自己了。北凉铁骑,人人皆是武师巅峰;三千骑出,可裂山岳。你身后那三千杂兵?不过是待宰羔羊罢了。”
赵寒心头一凛——果然,北凉藏得够深。
“少废话。”
黑魔懒得再耗,拔刀出鞘,寒光乍起,如月坠凡尘。
唰——
刀光劈开空气,快得不见轨迹。
噗!
血光迸溅,刀锋已没入赵寒腰肋。
剧痛如刀绞,赵寒喉头一哽,惨叫冲口而出。
“斩!”黑魔瞳孔骤缩,宝刀劈空而下,寒光直取赵寒颈项!
赵寒腰身急拧,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反手一剑疾刺,剑尖裹着凌厉真气,直捅黑魔心口。
“锵——!”
金铁交迸,尖锐刺耳,火星炸开如星雨迸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