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医馆的晨光,比长安城任何一处都要温润绵长。
入夏的风卷着药草清香掠过庭院,拂过晾晒的干净帛布,也拂过实验室外守着的两道身影。
凌正阳与张清二人如今身份已经不是学徒,而是医馆的正式医师,专门负责青霉素一块。二人不仅没有半分懈怠,反而更加努力。
皮试流程已经成熟:取稀释后的微量药液,轻刺腕间软皮,静置半个时辰观察红肿反应,无异常即可定量施药。
不仅如此,经过二人反复试验,还改良了储存方式。
以双层密封琉璃罐封存药液,内置干燥药衬,深埋地窖恒温避光保存。春日秋凉可存三月有余,即便酷暑盛夏,辅以冰窖冷藏,也能稳固两月药性。
虽然时间依旧不长,但也是巨大的进步了。
唯一不变的,依旧是高昂的成本。
剔除所有人工、损耗,一剂重症用量的青霉素,依旧需要三十贯左右。
这是一笔寻常百姓难以承担的巨款!
但能够持续产出合用的青霉素,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奇迹,又怎么能奢求更多呢?
医馆的住院部,一个单独的小院里。此前参与试药的十七人,如今大多已经康复出院,只有6名肺疾病严重者还留在这里。
七名怀州平叛归来的奔雷铁骑将士,早已褪去伤病缠身的萎靡,康复归队。
那些曾经溃烂见骨、险些截肢的创口,已经彻底愈合。而今筋骨强健,往日沙场悍勇之气尽数归来。
十名身患肺疾的贫苦百姓,两名轻症者已经痊愈,早已归家。还有两人此时正在收拾行囊。
打好包裹后,二人站在院中环视一圈,脸上的神色有感激、不舍,但更多的还是激动!
他们被“关”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已经半年了,对外面的自由和空气十分向往,对家人更是思念。
相比来时,他们惨白蜡黄的脸上已经有了温润血色,气短胸闷之症也大幅缓解。曾经折磨的他们死去活来的咳嗽,只要不受凉,就不会再发作。
他们的肺疾属于中度,在这个时代,能够治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
如今他们的体能虽然还是不如普通人,也干不了重活,但生活自理,做点简单活计还是可以的。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再长年累月的吃药了。有那一百贯钱,基本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临走之前,二人泪流满面的跪在医馆门前,对着老孙的不停磕头道谢。
他们本是被判了慢性死刑的人,却凭免费的神药、优厚的抚恤,捡回了寻常安稳的一生。
世间最大的恩情,莫过于此!
……
云国公府,内院暖阁。
初夏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永乐素净的衣裙上,温柔和煦。
今日,是她首轮青霉素治疗的日子。
没有铺张的阵仗,连老孙都没有过来,只有纪怀之为她进行皮试。
秦时寸步不离守在一旁,不停安抚永乐的情绪,但他的神情比永乐还要紧张几分。
他比谁都清楚,万一要是对青霉素过敏的体质,那他这十年心血,就真成了笑话!
这对永乐的心理,会造成沉重打击,这种情况下,她的病情很可能会加速恶化。
好在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出现,经过皮试,永乐没有任何异常,这让秦时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了地。
十年执念,今日总算有了交代。
“家主宽心。”纪怀之如今已经颇有几分老孙的气度。
他看出秦时有些心神不宁,轻声宽慰道,“西郊医馆那十名肺疾患者的病例,纪某已经了然于胸,且治疗过程中与恩师有过多次沟通。
纪某的医术虽还比不得恩师,但为娘子调理身体十余年,对娘子的体质与病情最是了解。
如今有了这青霉素,娘子定可康健如初。”
永乐靠在软榻上,轻轻抬眸看向身侧的秦时,眼底带着释然与温柔。
“娘子,可能会有点刺痛,您忍着点。”纪怀之轻声道。
胳膊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微凉的药液缓缓入体,永乐原本紧张的心绪却是突然就静了下来。
“没事的。”永乐轻轻握住秦时的手,声音轻柔,“我的身子我知晓,这些年的调养,早已安稳许多。此番若能痊愈,是天赐福泽,便是不能,我亦知足。”
秦时俯身,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眼底温柔尽数化开往日的凌厉杀伐,“胡说什么,你一定会好的。
你还得陪着我好多年,要看着夭夭和安安长大成人,看着他们成亲生子,再看着孙儿被长大。”
“若真有那一日,我就真死而无憾了。”永乐轻声道。
……
六月初一,大朝会。
李二在这天增加了祭祀太庙的环节,向祖宗们报告了“牛痘抵御”天花的天大喜讯。
随后颁布制书,布告天下。
详述天花千年肆虐之祸、牛痘终身防疫之奇效、孙思邈研制之功、秦时襄助之力。称此乃天下万民之福、百世之幸。
同时敲定秦时此前拟定的规制:孩童优先,老弱次之,逐层普及;凡接种牛痘者,录入户籍档册。
(唐朝的制书、诏书、敕书虽然都是皇帝命令,但适用事项、格式、下发层级、分量轻重完全不同。
制书是最高等级,只用于重大制度、大典、大赦、改元、废立皇后、废立太子、封赏三公三师、处分高官、宗庙改制等重大事项。
诏书属于较高等级,用于布告天下大事、训诫百官、对外宣告、四品以上高级官员任免等。
敕书则属于日常,普通人事任免、行政指令、地方调度、处置一般政务等都用敕。
这里李二先祭拜宗庙,再发制书,可见对牛痘、天花的重视。)
政令一出,天下响应。
此前百姓心中的疑虑、敬畏、抗拒,早已在皇家背书、老孙名望、勋贵跟风下打消。
如今的长安已经基本达成全员接种,无需再担心天花肆虐。
各州府接到诏令后,纷纷效仿京城模式:先勋贵、再官吏、后百姓,层层推进,人人争先。
(之所以是基本,是因为长安有许多胡人的商人与歌姬。这些人与有官身的突厥贵族不同,没有接种资格。
毕竟本国子民都还照顾不到,哪里顾得上这些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