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中却有一种微妙的试探,像两头猛兽在同一个水坑边相遇,谁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最终还是陈长安先进了门,大镖客紧随其后。
走进土窑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汗味和劣质脂粉味扑面而来,热浪裹着嘈杂声几乎要把人掀翻。
陈长安面不改色,目光在满屋子的人身上缓缓扫过。
那个大镖客也同样如此,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头笠微微转动。
两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东边角落那张虎皮交椅的方向。王天贵正坐在那里,举着酒碗和独眼鹰对饮,笑声粗野而放肆。
大镖客的视线在陈长安身上停了一瞬。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和自己同时进门的人,目光落点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位兄台,从何处而来啊?”
大镖客先开了口。声音很沙,像是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这声音不大,却刚好压过了嘈杂声,清晰地传进陈长安的耳朵里。
“从来处来。”
陈长安随口回了一句。
这是江湖上的规矩和禁忌,不问来路,不说去处。个人隐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萍水相逢点到为止。而对方偏偏就这么问了,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故意试探。
“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如何?相逢就是缘分。”
大镖客微微抬起头来,头笠的阴影下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淡,淡得像兑了水的茶,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锐利。
陈长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各自搬开了一条长凳,面对面在一张油腻腻的木桌前坐了下来。桌上还残留着上一波客人洒的酒渍和啃剩的骨头。
小二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点头哈腰地问:“两位爷,需不需要娘们?咱这还剩下几个半老徐娘,虽说年纪大了点,没那么嫩了,但功夫那可是一绝,包您满意!”
陈长安和大镖客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上酒,上肉。”大镖客沙着嗓子说了一句,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在桌上。
小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捡起银子掂了掂,哈着腰退了下去。
不一会便端上来了两个粗陶酒壶和一大盘切好的牛肉。
酒壶嘴上还滴着洒出来的酒液,牛肉切得厚薄不匀,堆在盘子里像座小山。
两人把牛肉各分一半,各倒了一碗酒。
谁也不说话,偶尔余光扫向王天贵那边的方向,然后端起碗来抿一口。
默默地嚼着牛肉,刀叉也不用,直接上手抓。
土窑里的嘈杂声像是与他们无关。划拳的还在划拳,灌酒的还在灌酒,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骂声混在一起。只有这张桌子上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片刻之后,王天贵忽然站起身来。
他喝多了酒,腰带松了,站起来是想重新系一下。肥胖的身子晃了晃,伸手去够裤腰。
就在这一瞬间,陈长安和那个大镖客几乎同时猛然站了起来。
长凳被他们的动作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在地。
两个人站着,隔着桌子四目相对。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土窑里的嘈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只剩下两个人之间无声的对视。
陈长安的目光平静而冷淡。大镖客的目光锐利而深沉。
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目标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陈长安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那串木牌,那身打扮,那沙哑的嗓音和锐利的眼神,无一不昭示着大镖客的身份。大镖客为了悬赏而来,这是他们的饭碗。
而大镖客不知道陈长安的身份。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不简单,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呼吸沉稳得像一口深井,目光所至毫不多余。
这种人要么是同行,要么是仇家,要么是官差。
二人又很默契地缓缓坐了下来。长凳重新落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陈长安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大镖客也端起碗来,遮住了半张脸。
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和平衡,像是两个猎人在同一片草丛里等待同一只猎物,谁也不想先惊动那头野兽。
这顿酒喝得格外漫长。
土窑里的蜡烛换了两茬,烤肉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周围几桌的客人陆陆续续散了场,有人搂着女人去了后边的破屋子,有人醉醺醺地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小二开始收拾碗筷,把剩菜倒进一个木桶里。
王天贵居然还在喝着酒。他的酒量可以说是惊人,已经灌下去至少三坛老酒,却只是脸红了一些,说话依旧粗声大气。
他搂着独眼鹰的肩膀,正在吹嘘自己当年一个人打趴七个壮汉的事迹。
独眼鹰和丧彪也喝得差不多了。独眼鹰的独眼开始迷糊,说话舌头都大了。
丧彪更是直接吐了一回,吐完了又灌,灌了又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土窑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就只剩下王天贵、丧彪、独眼鹰他们这一伙,还有几张散客。
王天贵挥了挥手,嗓音粗得像砂纸磨铁器。
“清场!不喝酒的都给老子滚蛋!”
小二满脸歉意地跑到陈长安他们桌前,点头哈腰,搓着手。
“两位爷,实在对不住,黄爷要清场了。您二位看是不是……”
陈长安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大镖客也同样掏出了二两银子,扔在了盘子旁边。
二人站起身来,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便朝外走去。
走出土窑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地上的沙土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两个人并肩走出几十步,快要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大镖客忽然停住了脚步。
“兄台。”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夜风里听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陈长安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大镖客站在那里,头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边。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随时可以握住腰间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