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十五。戊子年癸亥月乙丑日。
这一日,冬至刚过三日,天寒地冻,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雪。但乾清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辰时正,康熙御门听政。诸王、贝勒、满汉大臣齐集乾清门,跪听宣诏。
宣诏的是大学士马齐,手捧黄绫诏书,声音洪亮:
“朕承天眷命,统御万方。皇太子胤礽,向以年幼,教养失宜,致有过愆。数月以来,朕细加训诲,察其动静,渐觉改悔。且皇太子本朕嫡子,天地祖宗所眷,人心所属。今特颁诏,复立胤礽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群臣叩首称贺。跪在人群最前面的胤礽,身着太子朝服,头戴东珠朝冠,伏地不起。
康熙从御座上站起,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父子相对,康熙看了他良久,缓缓道:“夙夜虽寐,偶有糊涂,然本性未变。吾儿,日后要好自为之。”
胤礽垂首,恭声道:“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他的声音平稳,举止得体,与常人无异。站在一旁的诸皇子,有的面露喜色,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悄悄交换着眼神。
大典之后,太子还宫。咸安宫的宫门大开,太监们进进出出,打扫擦拭,更换陈设,忙得不可开交。沉寂了数月的院落,终于又有了人气。
入夜,咸安宫寝殿。
胤礽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他已这样坐了很久,从复立大典归来之后,便一直这样坐着。
面前不远处的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擦得极亮,在烛光下反射着昏黄的光。
殿外,两个值夜的小太监蹲在廊下,缩着脖子御寒。一个叫双喜,一个叫顺子,都是刚拨来不久的,没见过先前的事,胆子还壮些。
双喜低声说:“听说太子爷先前……有些不好?”
顺子嘘了一声:“别瞎说。那不是好了么?你没见今儿大典上,太子爷多体面。”
双喜点点头,又道:“可我方才进去送茶,总觉得……”
他压低声音:“总觉得太子爷那眼神,怪怪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顺子没接话,往寝殿方向看了一眼。窗户上映着烛光,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了个寒噤,把领口紧了紧。
寝殿内,胤礽依然坐着。
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上。
镜子里映着他的脸。烛光昏黄,那脸有些模糊,但眉眼轮廓清清楚楚。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是谁?”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同样看着他。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
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却又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从镜子深处传来,飘飘忽忽:
“我是你。”
胤礽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我?那我是谁?”
镜子里的声音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胤礽浑身一震——那不是他的笑声。那笑声苍老、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谁?”那个声音说,“你是爱新觉罗家的孩子。你是太子。你是他阿玛的儿子。你是……”
声音顿了顿,忽然变了腔调。不再是胤礽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古老的岩石在摩擦:
“你是我的房子。”
胤礽的眼睛猛然睁大。
镜子里的那张脸,正在变化。眉眼还是他的眉眼,但表情变了——嘴角向两边扯开,扯成一个弧度,一个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弧度。
那是笑吗?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古老的声音继续说:“我住在这儿很久了。比你知道的久。比你阿玛知道的久。比你阿玛的阿玛知道的久。”
胤礽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别怕。”那声音说,带着一丝嘲弄,“我不会害你。我只是……住着。等你阿玛来。”
“等我阿玛……做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道:“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没有回答。
镜子里的脸,又变回了他的脸。表情正常了,眼神正常了,一切正常了。
胤礽呆呆地望着镜子,一动不动。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镜子里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向两边扯开,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的嘴唇张开,发出一个声音。这一次,不是那个古老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但语气却像极了一个撒娇的孩子:
“阿玛,他问我呢。他不知道我是谁。”
门外。
双喜正侧着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他听见太子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什么,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你是谁”、“我是你”、“等你阿玛来”。他越听越怕,却又忍不住想听。
忽然,里面的声音停了。
他愣了一愣,正要直起身来——
门缝里,忽然出现一只眼睛。
那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隔着窄窄的门缝,近在咫尺。
双喜吓得魂飞魄散,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
那只眼睛看着他,眨了眨。
然后,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带着笑意:
“你听见啦?”
双喜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缝里那只眼睛还在看他,又眨了眨,然后消失了。
接着,门内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由低到高,由缓到急,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连串几乎不像人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顺子从廊下冲过来,看见瘫在地上的双喜,看见双喜惨白的脸,看见双喜大张的嘴和瞪圆的眼睛。他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事,拖着双喜就跑。
两个人跌跌撞撞跑出咸安宫,跑到看不见那扇门的地方,才停下来喘气。
双喜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他……他在笑……他在笑……”
“谁在笑?”
“太子……太子在笑……可那个笑……那个笑……”
他说不下去了。
他没法告诉顺子,那个隔着门缝看他的眼睛,那个笑声响彻寝殿的声音,那一切让他想起的,是中秋之夜,乾清宫西配殿里,那尊圣母像上的笑容。
一模一样。
那笑容,他只在搬运那尊像的时候瞥见过一眼。但那一夜之后,他连着做了七天的噩梦。此刻,他又看见那个笑了。
——在太子的脸上。
寝殿内,笑声渐渐停了。
胤礽坐回床榻上,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烛光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个笑容的余韵。
镜子里,那张脸也恢复了正常,静静地望着他。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镜子里那个苍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很轻,像是叹息:
“阿玛,你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