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的案子查得很快。
刑部和御史台的人到了潞州,调了府库的账册,核了常平仓的存粮,又下到各县走访了农户和里正。
事实很快便水落石出。
潞州今年确实遭了旱,夏粮歉收,秋粮绝收大半。
别驾三次上书请求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全被刺史压了下来。
刺史的理由很简单:潞州今年要迎接圣驾巡幸,报了灾荒还怎么让圣人看到盛世景象?
为了粉饰太平,刺史不仅瞒报灾情,还下令各县从常平仓借粮。
摆在官道两侧的农田里做样子,假装庄稼长势喜人。
又从邻县借了数百头牛羊,拴在路边装点太平。
圣人巡幸潞州的日期还没定,这些借来的牛羊已经饿死了三成。
因为潞州本地的草场早就旱得寸草不生了。
消息传回洛阳,李隆基坐在行宫的御案前,把那份弹劾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缓缓搁下,沉默了很久。
“高力士。”
“奴婢在。”
“传朕旨意。潞州刺史,斩。潞州别驾,擢刺史。
常平仓即刻开仓放粮,免潞州今年赋税。
另,传旨政事堂,大唐地方官考课,救灾抚民与赋税征收并重,各占四成。
其余两成,看刑名讼狱。
从今日起,再有瞒报灾情者,以欺君论,杀无赦。”
高力士的拂尘差点又掉地上。
改考课制度,这是动摇大唐地方官制的根基。这道旨意一下,满朝文武怕是要炸锅。
“圣人,考课制度的改动,是否先让政事堂议一议……”
“不必议。”李隆基打断他,“那老登活着的时候跟朕提了不下十回,朕每回都说‘再议’。
如今他不在了,朕不想再议了。就这么办。”
高力士不敢再劝,躬着身子退出去拟旨。
冯仁在安阳的枣树下啃着一块韩通媳妇刚出锅的葱花饼。
听袁天罡讲完潞州案子的来龙去脉,嚼饼的速度慢了下来。
“潞州刺史斩了?”
“斩了。脑袋挂在潞州城门上示众三日,老百姓拿烂菜叶子砸了三天。”
冯仁突然问:“对了,如果他北上,应该不会路过咱们这儿吧。”
“怎么,怕圣人北巡路过安阳?”
“差不多,我年轻的样子他和高力士都见过。”
“那你准备往哪儿跑?”
“南边吧,先去川蜀再去岭南,对了,相州的刺史你得帮我处理一下。”
“你说啥?”袁天罡瞪着老眼,“让贫道替你处理房琯?
房琯是朝廷命官,正儿八经的相州刺史,从三品的大员!
贫道怎么处理?把他埋了还是把他炼了?”
“差不多,这小子是吏部考公司出来的。
但凡他发现地方有才俊,八成会向上禀报。”
袁天罡坐在枣树下,掰了半块葱花饼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含含糊糊地说:
“所以贫道早就劝你,装就要装全套。
你看贫道,装老道就老老实实装老道,从不跟人聊政务、谈兵法。
你呢?嘴上说着要隐姓埋名当个小商贾,人家刺史请你喝两回酒,你就把底子漏了个七七八八。”
“我没漏底。”冯仁皱眉。
“你是没漏底,你把底裤都脱了还说自己没漏。”
冯仁挠了挠头:“这把算是我的,你给我想想办法。”
袁天罡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葱花饼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他拿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靠在枣树粗粝的树干上,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半晌没说话。
冯仁也不催他,只是端起石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抿着。
“法子嘛,倒不是没有。”袁天罡终于开口了,“就看你能不能拉下这张老脸了。”
“什么法子?”
“你那个相州刺史房琯,不是爱才吗?”
袁天罡转过头来,“他爱才,你就给他个‘才’。
只不过这‘才’不能是你冯子仁,而得是一个让他觉得‘此人可用但不堪大用’的庸才。”
冯仁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拧起,片刻之后又缓缓舒展开了。
他明白了袁天罡的意思。
房琯已经起疑了。
一个商贾,精通律令、熟悉官制、谈起朝政来头头是道,这本身就不正常。
要想彻底打消房琯的疑虑,光靠躲是不够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最好的办法,是主动给房琯一个“答案”。
让他自己发现冯子仁的“真面目”。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房琯面前犯几个错?”
“不是犯错。”袁天罡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是露怯。
你要让房琯觉得,你之前那些见识都是纸上谈兵,真遇到大事就露了怯。
让一个爱才的人自己发现他看中的‘才’其实是个花架子,比什么解释都好使。”
这法子确实够损,但也确实管用。
“具体怎么露怯?”
“这个嘛……”袁天罡又掰了块葱花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先把房琯约出来,就说你要走,请他喝酒辞行。
他不是刚查完潞州的案子吗?
席间必定会跟你聊起潞州灾情和朝廷的考课新政。
你呢,就趁机高谈阔论一番,但要说一半错一半。”
“怎么个说一半错一半?”
“比如,”袁天罡咽下饼,掰着手指头数,“你可以先夸房琯查案利落,再惋惜潞州刺史死得可惜。
房琯肯定会问你为何可惜。
你就说潞州刺史虽然瞒报灾情,但也是为了迎接圣驾、粉饰太平,说到底还是对圣人一片忠心。
这话听上去好像有几分道理,实则荒唐至极。
拿百姓的命去粉饰太平,这叫忠心?
房琯是个明白人,一听这话就知道你这人脑子拎不清。”
冯仁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房琯最重实际,最恨那些拿百姓当垫脚石的官场伎俩。
自己这番话一出,房琯对他的好感至少要打个对折。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再聊聊考课新政。”
袁天罡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圣人把救灾抚民的权重提到了和赋税征收一样。
这是动了地方官的命根子。
你可以说,救灾抚民固然重要,但赋税是国家的根本。
若地方官只顾着放粮免赋来讨好百姓,国库空了,朝廷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发俸?
这话听起来好像也在理。
但房琯在吏部待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地方官为了多收税逼死百姓的事有多普遍。
你这话等于是替那些酷吏张目,他听了必定不悦。”
“两句话,既显得我糊涂,又显得我冷血。”冯仁笑了,伸出大拇指:“不愧是你,一肚子坏水。”
袁天罡咋舌:“要嫌弃老子的电子坏,你小子有本事自己想去。”
……
次日黄昏,冯仁果然拎着一坛酒去了相州刺史府。
房琯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听说冯子仁求见,搁下笔便让人请了进来。
两人在书房后院的凉亭里坐下,几碟小菜,一壶好酒,对饮起来。
酒过三巡,房琯果然如袁天罡所料,提起了潞州的案子和朝廷的考课新政。
冯仁便照着袁天罡教的,先说潞州刺史死得可惜,又说考课新政重救灾轻赋税恐有后患。
他说得情真意切,摇头晃脑,一副为朝廷殚精竭虑却又鼠目寸光的模样。
房琯端着酒杯,静静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亭子里的气氛微微有些凝滞,檐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昏黄的光落在房琯脸上,映出他眼底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温和,却比方才淡了几分:
“冯东家见识广博,只是有些事,不在其位,难知其苦。
潞州百姓去年颗粒无收,靠吃草根树皮撑到今年春天。
刺史瞒报灾情,不是对圣人忠心,是把百姓的命当成了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这种人,圣人杀他,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冯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他讪讪地放下酒杯,干笑了两声:“房大人说得是,是在下见识浅薄,胡言乱语了。”
房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端起酒杯,与冯仁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这一碰杯的力道很轻,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上了。
冯仁知道,这场戏演成了。
酒席散后,房琯送他到府门口。
冯仁拱手作别,转身走入夜色中。
房琯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个提着一盏孤零零灯笼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有些惋惜。
这年轻人,见识是有,却终究差了些格局。
到底是商贾出身,书读得再多,也脱不了那层商人重利的底子。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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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冯仁将王记粮铺的账目和印信悉数交还给韩通,说老夫人另有安排,自己须得往蜀中走一趟。
韩通虽有些不舍,却也知道这位东家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便没有多问。
只是默默替他备好了干粮和马匹。
冯仁骑着那匹黄骠马出了安阳城,没有直接往西入蜀,而是先绕道洛阳。
他把常记茶庄的账目也理了一遍,交代郑安继续好生经营。
又去醉仙楼买了两只酱肘子,用油纸裹了,打算路上吃。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真正踏上西行的官道。
从洛阳入蜀,走的是崤函古道。
这条路冯仁走过不止一回,闭着眼都能数出沿途的驿站。
马蹄踏在秦陇大地的黄土上,扬起细细的尘烟,被风一吹便散了,像是他那个已经入了土的旧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