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确实难走。
过了散关,山势陡然险峻起来,栈道悬在绝壁之上,下临深涧,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冯仁牵马走了一段,又骑马走了一段,翻过大散关、穿金牛道、渡嘉陵江。
一路走走停停,倒也不急着赶路。
“噫吁嚱,危乎高哉!哈哈哈哈!”
远处高山凉亭上,传来声音。
冯仁勒住马,循声望去。
山道旁的凉亭里,一个青衫书生正扶着柱子,对着漫山云海慷慨激昂。
他腰间别着个酒葫芦,衣襟敞着,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整个人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从悬崖上栽下去。
“这诗……”冯仁眯起眼,“乌巢!不会那么巧吧。”
冯仁刚要拨马回头,亭上那人便高喊:“兄台!蜀道之景,何不上来一观?”
他刚要离开,那人便急匆匆往下跑。
那身手、背上那柄剑。
怎么看都熟悉。
那人稳住身形,拍了拍袍子上的松针,又往上推了推歪到一边的幞头,这才抬起头来。
隔着十来步远,两人对上了眼。
冯仁嘴角抽了抽。
他认出来了。
这张脸,这身酒气,背上那柄缠着红缨的长剑,还有那股子天不管地不收的狂放劲儿。
可问题是,李白怎么会在这儿?
开元二十年,李白应该在长安礼部当他的员外郎。
跟王维一起管五礼六乐、藩国朝贡,每天被堆积如山的公文折磨得唉声叹气。
他怎么会出现在金牛道的深山老林里,还一个人对着云海嚎诗?
李白也认出他来了。
他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睛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先是困惑,再是震惊。
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先……先生?”
冯仁翻身下马,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牵着黄骠马走到李白面前,压低声音说:
“闭嘴。我不是你先生,我叫冯子仁,洛阳贩布的商人。你认错人了。”
李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
“不可能。您这张脸,学生虽然只见过一次。
就是那年您追着我满皇城跑、用棍子抽我那回。
但学生这辈子都忘不掉,您没死。”
冯仁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歪着头看热闹。
他松开缰绳问:“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长安礼部当值吗?”
李白的眼眶腾地红了。
他反手抓住冯仁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声音都在打颤:
“先生,您真的没死!
学生就说嘛,您怎么可能会死?
区区痨病怎么可能要您的命?
您那棺材里装的是谁?是不是袁老道从乱葬岗捡来的乞丐?
学生猜了好几个月了,越想越不对劲……”
“停。”冯仁把他往后推了半尺,“我问你答。第一,你为什么在蜀道?”
李白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学生辞官了。”
“辞官?”冯仁的眉头拧了起来,“礼部员外郎当了不到两年就辞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学生。”李白挺了挺胸膛,可眼眶还是红的,“学生在礼部待着越来越没意思。
每天写那些千篇一律的文书,跟那帮老学究扯皮,连喝酒都找不到一个能骂我的人。
王十三倒是好,可他太闷了,学生骂他他也不还嘴,只会念阿弥陀佛。
学生想先生了,就……就辞了官,出来走走。”
冯仁沉默了一瞬,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还是那种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力道。
这让李白更确信,这是冯仁。
“你小子知道,你原先的身份是什么吗?”冯仁黑着脸。
“商贾。”
“亏你还知道。”冯仁折断树枝,“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
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这些人那个不是君王从粪土中拾取。
当时,君主能捡到一个人才,完全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现在……”
“啪!”
冯仁一树枝抽在李白身上:“大唐人才济济,你能成为礼部员外郎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你他娘还不珍惜!”
冯仁越说越火,树枝疯狂抽在李白的身上。
“我让你蜀道难!路难走,不还是你这傻子瞎走!”
李白被抽得嗷嗷直叫,在凉亭里抱头鼠窜,背上的长剑磕在柱子上叮咣乱响。
“先生!先生别打了!学生知错了!学生真的知错了!”
冯仁手里那根树枝抽断了,又弯腰从路边折了一根更粗的。
“你辞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知错?
你跑出来游山玩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知错?
对着云海嚎诗的时候不是挺痛快的吗?现在知道疼了?”
打完,冯仁把手里那根抽断了的树枝往悬崖下一丢,指着凉亭里的石凳:“坐下。”
李白捂着胳膊上被抽出来的红印子,乖乖在石凳上坐下,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学童。
他方才对着云海嚎诗那股狂放劲儿,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心虚和后怕。
冯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石桌上李白那只半瘪的酒葫芦。
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剑南烧春?你辞了官倒是有钱喝好酒。”
“临走时王十三送的。”李白小声嘟囔,“他说蜀道难走,带壶酒驱寒。”
“王维送的酒,你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喝?”
冯仁把酒葫芦搁回桌上,“你辞官的事,跟王维说了没有?”
“说了。”
“他怎么说?”
李白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
“他没说什么,只是念了一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学生当时没觉得什么,走到大散关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句诗,心里堵得慌,想回去,又觉得没脸。”
冯仁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维那句诗,不是送别,是挽留。
可李白当时没听出来,等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蜀道上了。
这世上有些话就是这样,说的时候轻飘飘的。
等你走远了,它才变成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你辞官的折子,政事堂批了没有?”
“批了。”李白抬起头来,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张相亲自批的,批得很快。
学生原以为他会挽留两句,可他只批了四个字……‘准予所请’。”
冯仁嘴角抽了抽。
张九龄那是什么人?
政事堂里堆着半人高的奏折等他批阅,哪有工夫挽留一个自己撂挑子不干的礼部员外郎?
更何况,李白在礼部这两年,除了写诗骂人,正经公务怕是没干几件。
张九龄能忍他到现在,已经是看在冯仁的面子上了。
“张相批了之后呢?你就直接出京了?”
“没有。”李白摇了摇头,“学生在长安多待了几日,去了趟太师府。”
历史修正吗……冯仁叹了口气把斗笠扣回头上,走到凉亭边解开黄骠马的缰绳。
李白站起身来,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背上长剑。
“先生,学生想好了。学生不回长安了,学生跟您走。”
冯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跟鬼哭狼嚎的人同行。”
“学生保证不嚎了!”李白举起三根手指,一脸郑重。
“学生发誓,路上绝不再对着云海嚎诗。
要是再嚎,先生拿树枝抽我,学生绝不躲。”
冯仁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翻身上马,抖开缰绳往山下走去。
李白愣了一下,赶紧牵着他那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后踱出来的青鬃马。
翻身骑上去,拍马追了上去。
“先生!先生您等等学生!您还没说您要去哪儿呢!”
“蜀中。”
“蜀中哪儿?”
“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到了蜀中之后呢?”
“再看。”
两人两马沿着金牛道往南走,山势渐低,云海渐渐散开,露出脚下层层叠叠的青翠山峦。
几只山鹰在半空中盘旋,发出悠长的啼鸣。
冯仁骑在马上,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想,历史上的李白,确实游历了蜀中,写下了那首震古烁今的《蜀道难》。
可那是天宝年间的事,比现在晚了将近二十年。
如今这首诗的种子,被他提前埋在了这条金牛道上。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是不是还能跟原版一样横绝千古。
但他知道的是,李白这辈子的轨迹,从他在长安街头认出这个年轻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李白跟在冯仁马后,安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憋不住了。
“先生,您说您现在是冯子仁,洛阳贩布的商人。”
他策马凑到冯仁身侧,歪着头打量他那身粗布短褐和头上那顶破斗笠。
“可您这副打扮,怎么看也不像个商人。
倒像是个……嗯……落草的响马。”
冯仁头也不回:“你再多嘴,我就让你变成落草的尸体。”
李白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退后半马之距。
过了剑阁,山势豁然开朗,蜀中盆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初春的川西平原一片嫩绿,稻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在微风中泛着浅浅的波光。
官道两侧的桑树已经抽了新叶,几个采桑女背着竹篓从田埂上走过。
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是蜀地的方言,李白在马背上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到了天边。
冯仁没有阻止他。
这小子不嚎诗的时候,唱歌倒也不算难听。
两人在绵州歇了一晚,次日午后便进了益州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