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张浸透了血和墨的巨毡,沉沉地压下来。风里的腥气浓得化不开,带着尸体开始肿胀腐败的甜腻,一阵阵往人鼻腔里钻。
河滩走尽了,前面是一片丘陵,黑黢黢的影子蹲伏在更深的黑暗里,像一头头择人而噬的巨兽。溃兵的身影更少了,零星几个黑影在丘陵间踉跄移动,很快也消失在夜色中。寂静,比刚才战场上的喧嚣更令人心悸的寂静,包裹上来。只有马蹄踏过砂石的“咔嚓”声,和三人压抑的喘息。
“不能点火把。”钱主事低声道,声音嘶哑,“高句丽游骑肯定在搜捕溃兵,火光就是靶子。”
苏清河点头,勒住马,让眼睛努力适应这片黑暗。天上有稀疏的星,光芒惨淡,勉强勾勒出丘陵模糊的轮廓。远处,似乎有火光闪动,不是一两点,而是一片,在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跃动。
“那是……辽东城的方向?”陈主簿眯着眼看。
“是粮草大营。”苏清河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冷,“看来烧了一整天,还没烧完。”
“三十万大军的粮草……”钱主事喃喃道,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荒谬和痛惜,“一把火,全没了。宇文述这狗贼,自己先跑,连粮草都不烧,留给高句丽人,还是自己人放的火?”
“自己人烧的。”苏清河淡淡道,“溃败之时,主将先遁,军心已乱。无人组织断后,也无人有胆量留下焚毁辎重。最后放火的,要么是绝望的溃兵不愿资敌,要么……是殿后的散兵,用最后一点血气,给这场败仗添一把火,不让高句丽人捡便宜。”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也可能是高句丽人自己放的,为了制造混乱,方便追杀。”
陈主簿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
“走这边。”苏清河指着一条看起来像是兽径的、往西北方向延伸的阴影,“绕开那片丘陵,丘陵后面可能有高句丽人的营地。我们贴着林子走。”
三人再次催动疲惫不堪的战马,钻进更深的黑暗。没有路,只有及膝的荒草和灌木,不时刮擦着马腹和人的小腿。马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人困马乏,但谁也不敢停。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哗啦啦的,比萨水的水流要急。是辽水的支流之一。
“到小辽水了。”钱主事精神一振,“过了河,再往西走几十里,就能看到辽水。过了辽水,才算出了辽东。”
“河边可能有高句丽人把守。”苏清河提醒,但这也是必经之路。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河岸,伏在马背上,借着岸边芦苇的遮掩往前摸索。水声渐响,空气也变得湿润。快到河边时,苏清河忽然勒马,竖起手掌。
钱主事和陈主簿立刻屏住呼吸。
前方芦苇荡里,有火光晃动,还有人声,说的是高句丽话,语气急促,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求饶。
苏清河轻轻拨开面前的芦苇,往外看去。
河滩上,燃着几堆篝火。几十个高句丽士兵围在那里,火光映照着他们兴奋而狰狞的脸。他们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处理”俘虏。
十几个被捆成粽子一样的隋军俘虏,被强迫跪在火堆边,剥去了衣甲,赤着上身,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几个高句丽士兵拿着短刀,正挨个“验货”——拍拍俘虏的脸,捏捏胳膊,检查牙口,像是在挑选牲口。
一个高句丽军官模样的人,坐在一个倒扣的马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那是从某个隋军将领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他时不时用匕首指指点点,旁边的士兵便大声应和,发出粗野的笑声。
“他们在干什么?”陈主簿压低声音,带着惊恐。
苏清河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看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河滩边缘的阴影里,堆着一些东西。借着跳跃的火光,他看清了。
那是尸体。隋军俘虏的尸体。但不是完整的尸体,有的被砍去了四肢,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拖了一地。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铁锅里,浑浊的水翻滚着,里面煮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肉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炖煮肉类的古怪气味。
苏清河胃里猛地一缩。他想起了辽东城,想起了鬼哭峡,想起了那些“食粮军”和被做成“腌肉”的伤兵。高句丽人,也在做同样的事?不,或许更糟。他们不是在“处理”,而是在虐杀取乐,甚至……
“他们在……吃人?”钱主事的声音在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恶心。
“是分功。”苏清河的声音像冰碴子,“高句丽习俗,战后割取敌人耳鼻或首级记功。但这么多俘虏,割了也带不走太多。他们可能是在……挑选‘好货’。”
他没有说下去。什么是“好货”?年轻力壮的,可能被带回去当奴隶。受伤的、年老的,大概就是地上那些尸体的下场。而锅里煮的……
“呕……”陈主簿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就在这时,河滩上变故陡生。
一个跪着的隋军俘虏,看起来年纪不大,似乎终于被恐惧和眼前的景象逼疯了,猛地挣开按着他的士兵,一头撞向最近的一个高句丽兵,将他撞了个趔趄,然后转身就往黑暗的芦苇荡里冲。
“抓住他!”高句丽军官猛地站起,用高句丽语厉喝。
几个士兵立刻张弓搭箭。
“咻!”
一支箭擦着那俘虏的耳朵飞过,钉在芦苇杆上。俘虏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两个高句丽士兵追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回来,扔在军官面前。
军官弯下腰,用匕首的刀面拍了拍俘虏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用生硬的汉话问:“跑?还想跑?”
俘虏只是抖,说不出话。
军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直起身,对周围的士兵说了句什么。士兵们发出兴奋的嚎叫。
然后,军官用匕首,抵住了俘虏的喉咙。
“不!不!饶命!饶命啊!”俘虏终于哭喊出来,声音凄厉。
军官手腕一翻。
“嗤——”
血光迸现。
俘虏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喉咙被割开后的“嗬嗬”声。他徒劳地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身体剧烈地抽搐。
军官却不再看他,而是熟练地用匕首在他脸颊上比划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剜。
一块带血的肉,被削了下来。
俘虏最后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军官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块肉,在火光下看了看,然后随意地扔进旁边一个士兵捧着的皮口袋里。口袋里似乎已经装了不少类似的东西,沉甸甸的。
周围的士兵又是一阵兴奋的叫喊。
“他们在割面肉记功……”钱主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寒意。这是比砍头更残忍的羞辱。
苏清河的手指抠进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但他知道,现在冲出去,除了多添三具尸体,毫无意义。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三人伏低身体,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一点点退入更深的芦苇和黑暗。河滩上的火光、人影、惨叫、狞笑,渐渐被抛在身后,但那血腥气和炖煮肉类的古怪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直到走出很远,完全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三人才敢重新上马,加快速度,沿着河岸向上游寻找水浅处。
“他们会遭报应的……”陈主簿喃喃道,不知是在说高句丽人,还是在说导致这一切的宇文述,亦或是这吃人的世道。
“会。”苏清河只回了一个字,目光投向西北,投向辽水的方向,投向洛阳的方向。那目光里,除了愤怒和悲痛,还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心。
这场败仗,这三十万条性命,这萨水河滩和无名河边的血,不能白流。
宇文述死了,但造就宇文述的土壤还在。杨暕被关着吃“肉”,但吃人的贵人又何止他一个?高句丽人在割面记功,但挑起这场战争的,又是谁心中无穷的欲望和傲慢?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金碧辉煌又藏污纳垢的洛阳。
回到那个他刚刚坐稳的御史大夫位置。
用这三十万人的血,用这萨水河边的冤魂,用他袖中那本早已被血浸透的账簿,去撕开些什么,去点燃些什么。
哪怕引火烧身。
这世道,该有一场真正的大火,来烧一烧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找到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水不深,刚没马腹。三人咬牙催马,冲过冰冷刺骨的河水,爬上对岸。
回头望去,辽东的方向,天空是沉郁的紫黑色,只有地平线上那一片粮草大营的火光,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像这片血腥大地上,一个永不愈合的、溃烂的伤口。
苏清河最后看了一眼那火光,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驾!”
三匹疲惫的战马,载着三个满身血污、心更冷的人,向着辽水,向着西方,向着那未可知的、但必须去面对的明天,疾驰而去。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为暗淡的、鱼肚白般的光。
天,终究是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