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拖走后,前埠东南角那片空地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可这安静只是表面。
巡哨的脚步没慢,栅后的火绳也没松。远处林边还有人影来回换岗。连码头那头都多了两道灯火,照着水面和木栈,防的不是涨潮,是活人。
郑森回到那间临时木棚时,没坐下,先看了眼桌上的图。
港镇的五处炮位还压在最上头。
边上是刚收上来的探草图。
再旁边是那封还没烧掉的假信,还有几块封泥。
施琅跟进来,把刀往桌角一搁,开口就道:“人家都摸到门口了。现在咱们不是改不改的事,是怎么让他们白摸一场。”
赵海也进来了,把门帘放下,低声道:“大公子,东南那块地方,明日起就得动。”
何文盛跟在最后,抱着几卷账册,找了个位置放下。
“不是明日。”
他看了眼郑森,补了一句。
“是现在就得定下来。到天亮前,假象得先摆出去。不然一到白日,前后手就乱了。”
郑森点点头。
“那就一件件说。”
“先从炮开始。”
施琅一听这个,眼神就亮了几分。
打仗他比谁都急,可一说到怎么摆炮、怎么藏炮、怎么让对面挨闷棍,他比谁都细。
他直接伸手,在桌上一比划。
“南栅后头那两门还能用的短炮,不露。”
“外头让他们看见的,得是坏的。”
赵海拧了下眉。
“坏的?”
“做得太像,怕自己人都分不清。”
施琅冷笑一声。
“分不清也得分。”
“真炮后撤半截,进土垒。假炮往前摆,摆在他们昨儿打过的那几处缺口后头。炮架上故意留裂缝,炮轮边再泼点水和黑灰,像是急着用过、又修不利索。”
何文盛听得很快,马上问:“假炮哪儿来?”
施琅抬下巴朝外一点。
“船上拆坏的旧炮架有。前埠里还有两门从小码头那边拖回来的破家伙,炮膛还在,炮耳也在,就是打不得。外头看,真假的差别没那么大。”
赵海皱眉想了想,点头。
“夜里摆得好,白日远看,还真容易上当。”
“可真炮往后挪,万一明天他们又压上来,打得着么?”
施琅抬手,在草图上一点。
“后退,不是收掉。”
“往后半丈,左右错开,再拿栅板和麻袋挡一层。火门还在,射界不变多少。咱们眼下不是炮少,是炮太显眼。”
“让他们知道你有几门炮,和让他们知道你哪几门炮是真能打的,是两回事。”
郑森一直没插嘴,只在听。
等施琅说完,才淡淡道:“照他说的办。”
“真炮藏。”
“假炮露。”
“露出来的不只要像坏的,还得像是咱们舍不得扔、硬摆着唬人的。”
这一句说得透。
装得太整齐,反而假。只有那种一眼看去半死不活、像是撑门面的东西,才最容易让西班牙探子记进去。
何文盛拿起笔,在纸上记下。
“明面炮位,留破不留利。”
记完后,他抬头又问:“那仓呢?”
这才是另一刀。
银、火药、干粮、盐,这几样一旦摆错地方,前埠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郑森看向赵海。
“你说。”
赵海想了想,道:“前排仓房得做得像主仓。”
“人来人往多一点,白日里也多抬几趟箱子。让人觉得咱们要紧东西都放那儿。”
施琅在旁边接上:“可真要紧的,夜里就得往后转。”
“银袋、火药、底火、引绳,全往后仓去。前头留盐桶、空木箱、坏帆布、烂绳子,再掺一点不值钱的粮。”
何文盛又问:“若敌人真打进来,先烧的是哪边?”
“前仓。”赵海道。
“所以前仓得像值钱,却又不能真值钱。”
他顿了下,补了一句:“最好还得留一点‘像火药其实不是火药’的东西。让他们若真摸进来,以为捡了大便宜。”
施琅嘴角一撇。
“你这是想让他们抱着空桶乐。”
赵海淡淡道:“能让他们乐一阵,也值。”
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会算。
郑森听到这里,忽然问:“何文盛,前排仓房里,现在最像主仓的是哪几间?”
何文盛想都没想。
“靠码头那三间。”
“本来卸货后图省事,很多木箱都先堆那儿。之前还没来得及全挪净。”
郑森道:“好。”
“那三间不清空。”
“改。”
“外头看起来热闹一点。白日照旧有人进出。箱子也照旧抬,只是把有用的换成假的。”
何文盛明白过来。
“空箱里压石头?”
“压石头太轻,抬的人动作不对。”赵海道,“掺湿沙。抬起来像重货。”
施琅看了赵海一眼。
“这主意不坏。”
“再往最外一间角落里放几桶旧火药渣和黑灰,让人闻着有火药味。探子若摸近,会更信。”
何文盛已经记不过来了,干脆换了张纸专门写这一块。
一边写一边念。
“前仓三间,外热内空。”
“空箱压湿沙。”
“旧渣留味。”
“夜转真货。”
写到这儿,他又抬头看郑森。
“大公子,银子怎么办?”
这问题一出,棚里静了一瞬。
银子太重,也太招眼。
抢回来的那第一批税银,眼下还没往下用,基本都封在后仓。可若真有人盯前埠,银的去向迟早会成关键。
郑森没立刻答,而是反问一句:“前几日抬银的时候,多少人看见了?”
何文盛一怔。
“前埠里自己人全知道。”
“外头……应该没看清多少。”
施琅却摇头。
“不见得。”
“那些探子既然连南栅、仓区、码头都画,未必没盯着咱们哪天抬了重货回来。”
赵海也赞同。
“真盯梢的人,不一定知道是银。可知道‘有一批很重、护得很紧的东西’就够了。”
郑森这才开口。
“那就让他们继续猜。”
“银不动大仓位,只分。”
众人都看向他。
“什么意思?”施琅问。
“拆袋。”郑森道,“大袋化小袋。”
“后仓、船舱、暗格,各压一点。不要放在一个地方。哪怕真漏了一个,也只是漏一角。”
何文盛眼神一亮。
“鸡蛋不放一筐。”
赵海却皱了皱眉。
“这样做,日后调用麻烦。”
郑森淡淡道:“现在怕的不是麻烦,是一把火。”
“美洲不是大明本土。你没第二个仓给我烧。”
这一句,谁都没法反驳。
施琅想了想,也点了头。
“对。”
“海上、岸上、仓里,都分。”
“再专挑两个不吭声的亲兵和一个老账手知底。别谁都知道哪袋装银,哪袋装石头。”
何文盛低头记。
“银袋拆散。三处分压。知情限人。”
写完后,他吹了口气,又问:“那火药呢?”
施琅这回更快。
“火药最不能装像。”
“它装不了假的。假的一上阵就露。”
“所以火药只做一件事——藏。”
“前栅、炮位、仓后、船边,各留一小份够眼前用。大头往后走,分开压,不许堆一道墙里。”
赵海道:“还有个事。”
“明面上南栅这几日火力得弱一点。”
这话一出,施琅眼睛一眯。
“你是想让他们以为咱们弹药紧?”
“对。”赵海道,“前头一仗,咱们顶得凶。西夷心里一定在算咱们还有多少药、多少炮。若咱们这两日照旧火绳、炮位全露,他们反而不信。”
“可若白日里少露一点,让外头觉得咱们在省,他们就会往‘前埠已疲’那头猜。”
施琅琢磨了下,咂了下嘴。
“有点意思。”
“可这口得拿得稳。弱得太明显,他们明日就敢压上来。”
赵海点头。
“不是弱,是少露。”
“该打的时候照样打。可不该白给他们看的,不给。”
郑森这时候终于把这一块收了。
“那就这么办。”
“白日里,南栅火力露七成。”
“剩下三成藏。”
“不是装没弹,是装在省。”
施琅笑了下。
“西夷若真信了,下一回伸手会更长。”
“那就让他伸。”郑森道,“伸得越长,砍起来越顺手。”
话说到这儿,外头有人送进来一碗热汤,给屋里四人一人一碗。
是熬得发白的海鱼汤,里头飘着碎姜和一点盐。
几人都没客气,端起来就喝。
连续几日不睡整觉,谁都不是铁打的。
何文盛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有出入的人手。”
“前头来来回回,南栅、码头、仓区都混着走。若要做假,就得连人也做。”
赵海放下碗。
“这好办。”
“明日开始,白天把往南栅送水、送土的人减一半。多让人往东边和码头绕。像是怕南边,又像是在补那头。让外头看着,觉得咱们重心变了。”
施琅却摆手。
“不够。”
“要做就做细。”
“白日里,南栅多几个累得直不起腰的搬运。码头那头多几个来回跑的。让探子觉得咱们忙乱,忙着补,忙着藏。可真正的精兵和炮手,别让他们轻易看见。”
何文盛接过话头。
“也就是说,露给他们的是‘乱’,藏起来的是‘稳’。”
郑森点了下头。
“对。”
“南栅能让人看见忙,不能让人看见虚。”
“码头能让人看见动,不能让人看见空。”
“前埠像是被压得手忙脚乱,可骨头不能露。”
这话一锤定音。
几个方向一下都清了。
外头开始有人按吩咐去调东西。
先是码头那边有人去搬旧炮架。
又有亲兵去点前仓箱数。
再有人去后仓叫两个老账手和几个最稳当的工匠。
整个前埠,看着还和方才一个样,骨子里却已经开始换。
何文盛记了半天,手都发酸了,索性把纸放下,揉了揉腕子。
“还有一样。”
郑森看向他。
“说。”
“土人。”何文盛道,“外头交易区缩了,土人来往也得变。若突然全不许来,他们会猜,西夷也会猜。可若还照旧放,又太松。”
这确实是难处。
土人不是西班牙探子,也不全是朋友。可他们是前埠眼下最便宜、最好用,也最不稳的一条消息路。
郑森想了想,道:“交易还留。”
“但只留一角。”
“从前他们能站在旧木桩那边看海、看码头、看人进出。明日开始,只准站拒马外那块泥地。”
施琅点头。
“再多放两个拿火枪的兵,别穿得太凶,就站边上看着。土人心里会怕,可也会明白,这地方不是菜市。”
赵海道:“还有那些熟面孔。”
“前头来过几次的,尤其是会盯着看炮位、看仓区的,先记下。谁再来,先查。”
何文盛应了声“好”,又低头翻出另一本册页,把几个先前来换货、模样可疑的人简单记了个影子。
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抬头看郑森。
“大公子。”
“若西夷那边再派探子来,看到咱们这边变了,会不会反而知道咱们已经觉察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假象若做得太急,急到对手一眼看出你在藏,那前头这些安排就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