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后一段天色最难熬。
庄园里的草棚潮气很重，伏在里面的人一动不动，衣袖很快被露水打湿。夜不收们都知道火折包在油布里，可手指还是下意识摸向怀中，确认那一点火种没有被湿气吞掉。
赵海靠在破墙后，侧耳听着南面动静。
车轮声比半个时辰前清楚许多，间或夹着西班牙军官的喝骂和教民辅兵推车时的号子。阿隆索的队伍正在往前埠压，速度不快，但没有停。若前埠暗哨没有看错，两门小炮分开走，中间隔着二十来步，火枪手护两翼，教民辅兵夹在炮车和草袋之间。
这队形不适合钻林，却适合白天正压木栅。
赵海把何文盛给的麻纸又摸出来，借灰白天光看了一眼。北侧庄园、远火、塌口、葡萄架、旧井、草沟，每一处都在图上。他没有完全信图，夜里进来后已经亲自摸了一遍退路。葡萄架后的小沟能通林边，但沟底有碎陶片，撤时不能快跑；旧井旁有半截塌木，可挡一轮火枪；塌口外铁钉已经洒下，若远哨追来，至少会慢几息。
阿卡从草棚侧面爬回来，指尖沾着一点泥。他在地上画了两个点，又画了一条斜线：“远火，两个人。一个坐，一个走。走的人去撒水。”
赵海点了一下头：“不动他。”
旁边夜不收低声道：“头儿，若先拿掉远哨，点火后撤得更稳。”
“杀哨会多一具尸体。”赵海道，“尸体被发现，港镇知道是几个人动的手。让他们活着看见火，听见铳，回去乱报，比死在这里有用。”
那夜不收立刻闭嘴，把弩弦又压低了些。
卢瓦蹲在破车棚后，手里捏着一根细藤。他年纪比阿卡小些，眼神总往草棚里的火药包瞟。赵海看见了，低声问：“怕火？”
卢瓦听不懂全部，只听懂“火”，立刻摇头，又点头。他用土语说了一串，阿卡替他翻得很简短：“他说，火会招西夷，也会招鬼。”
赵海没有笑：“今日只招西夷。鬼若来，让它排队。”
阿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无声笑了。卢瓦没听懂，却见阿卡笑，紧绷的肩也松了半分。
庄园外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所有人同时伏低。阿卡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骨针，赵海则把火铳口缓缓抬起，压在破墙缝里。犬吠声从镇侧传来，叫了三四声后，被人踢了一脚似的呜咽下去。远火旁一个士兵骂了几句，另一个则朝南面看，嘴里喊着什么。
何塞不在这里，赵海听不全西语，只听出“炮”“出发”几个词。
南面车轮声停了一小会儿，随即又动起来。号子声变得整齐，像是有人在催队伍通过一段难走的坡路。赵海估算距离，阿隆索的前队应当已经接近前埠外南侧缓坡口，再往前就是赵海昨夜标出的泥地和浅坑。
他抬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草棚里的两名夜不收立刻把油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缠好的引火布。破车棚那边也有人把火折摸到手里，却仍未擦燃。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赵海，等他落下第二个手势。
时间被拉得很长。
远处前埠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不是炮声，更像木头被重物撞击，随后有几声模糊的西班牙喊叫传来。赵海没有动。他知道阿隆索可能在调整炮车，也可能是教民辅兵推车时撞上土坎。若这时候点火，正面还没真正开打，阿隆索仍有余力回头派一队人压北侧。
又过了片刻，南面传来第一声火枪齐响。
声音散而薄，像一排火铳没有打齐。紧接着，前埠方向没有大乱，反而传来一声短促的明军号令，随后沉寂下去。赵海仍压着手，没有让人点火。
一名夜不收咬着牙低声道：“头儿，打上了。”
“那是火枪。”赵海道，“等炮。”
阿卡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忽然皱眉：“铁管，在动。大声快来。”
赵海的手指收紧。
庄园外远火旁两个西班牙士兵也站了起来，南面队伍的动静明显让他们不安。其中一个往镇墙方向跑了几步，似乎想找更高处看前埠，另一个则握着火绳枪，朝庄园塌墙这边扫了一眼。
赵海把身子压得更低。
下一刻，南侧天边炸开一声沉闷炮响。
声音比火枪厚得多，像一块铁砸进胸腔。破庄园屋梁上的灰被震得轻轻落下，远火旁的两个西班牙士兵同时转头看向前埠方向。港镇里也传来几声惊叫和钟声，显然炮声惊动了留守的人。
赵海的手落下。
草棚里火折“嗤”地一声擦燃，火苗被人用掌心护住，迅速舔上浸油布条。破车棚那边也亮起一点红光，随即被塞进干藤和草料底部。火一开始不大，只冒出灰白烟气，可几息之后，藏在草下的小火药包被引着，棚内猛地炸出一团火星。
爆声不算大，却足够让远哨跳起来。
“谁在那里！”一个西班牙士兵嘶声喊叫，火绳枪慌忙抬起，却不知道该瞄哪里。
赵海没有给他看清的机会，举铳朝庄园外墙上方打了一发。铅子未必打中人，但火光和烟雾从破墙里喷出，立刻让远哨以为墙后藏着一队火枪手。另一名夜不收紧跟着在葡萄架后放第二铳，故意隔开位置，做出两侧都有人的样子。
阿卡把几根绑着红布的树枝拖过塌口，往北侧乱石坡方向一路乱插，又用脚在软泥上踩出几道夸张的脚印。卢瓦抓起一把铁钉撒在塌口外，撒完就缩回小沟，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草棚火势迅速爬上棚顶。
潮草先是冒黑烟，随后被下面干藤引燃，火舌卷过破梁，发出噼啪响声。破车棚也烧了起来，里面残存的旧绳和碎木一着火，烟比火更浓，顺着晨风往港镇北侧飘去。
远哨终于开枪了。
一枚铅子打在破墙上，碎石溅到赵海脸侧。他没有还第二发，只把火铳交给身后一名夜不收，自己拔刀低声道：“撤第一段。草沟走，不回塌口。”
两名夜不收先从葡萄架后滑入小沟，阿卡和卢瓦紧跟着撤。赵海留下两人断后，把早准备好的半截火绳扔到旧屋门口，又故意在墙角留下一只西班牙缴获弹药袋。那袋子里没有火药，只装了几粒碎铅和一块破布，足够让追来的人以为明军在这里停留过更久。
屋后的老人被烟呛醒，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赵海回头看了他一眼，挥刀割断他脚边一截草绳，只留下堵嘴的破布没有取。
断后的夜不收低声问：“放他？”
“让他自己滚出去。”赵海道，“他会说来的人很多。”
庄园外已经乱了。
远哨一边喊叫，一边往镇内退。港镇北侧几处屋顶后有人探头，随即又缩回去。真仓方向传来急促的钟声和火枪手的喝令，留守士兵显然还没弄清楚火从哪里起、庄园里有多少人、北坡是否还有明军。
赵海没有贪看。
他带着人沿葡萄架后的小沟撤出，故意让两人在沟口踩乱泥地，再把红布往北坡方向多拖十几步。阿卡跑在前面，忽然停下，指向一处草丛。那里有一个港镇杂役打扮的年轻人，正抱着一捆柴缩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灰。
那年轻人看见赵海等人，嘴唇哆嗦着想叫。
阿卡举起骨针，赵海却按住他的手，低声用西语道：“明人不杀穷人。回去告诉他们，北坡还有人。”
年轻人听懂了“北坡”和“人”，眼睛猛地睁大，连连点头。
赵海一把将他推向镇侧，随即带队钻进草沟。身后又响起两声西班牙火枪，但都打得很高，像是在朝烟里壮胆。
南面第二声炮响传来。
这一次声音更近，也更沉。前埠方向随即爆出明军小炮的回应，老冯那门炮的声音赵海听得出来，短促、闷硬，像在地上砸开一口铁锅。紧接着，隐约有人群惊叫，似乎西班牙炮车附近乱了一下。
赵海在沟底停了一瞬，回头看向港镇北侧。
庄园火势已经爬上半边棚顶，黑烟压过矮墙，港镇里有士兵朝北侧跑，却没人敢直接冲进塌口。远处镇门方向，有号角声急促响起，显然留守的人正在向阿隆索传信，或者至少试图让正面队伍知道后方起火。
一名夜不收喘着气低声道：“头儿，成了。”
赵海没有说成不成，只把刀插回鞘中：“还没脱身。往北坡乱石走三十步，再折湿地。谁敢直奔前埠，我打断他的腿。”
阿卡已经先一步钻入林影，卢瓦紧紧跟着。赵海最后一个离开草沟，走前把一根绑红布的树枝插在显眼处，又用脚跟在泥里踩出一个朝北的深印。
港镇北侧的喊声越来越乱，南面炮声也越来越密。两处声音一前一后夹着清晨的薄雾，把阿隆索留在身后的那层薄皮，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