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末子地涌进来,门边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祁兴民站在门口,一边跺脚一边搓手。
他那双手冻得通红,指节都有些发僵。
鼻头也被冷风吹得红通通的,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白花花的雪,连眉毛上都挂着细碎的水珠。
项雅本来坐在桌边,一看见自己老头子这副模样,“腾”地就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过去。
她一把攥住祁兴民那双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有些埋怨道:
“你这老头子!我看你这手是不想要了?!
这么年纪一大把了,骑车还能经常忘记戴手套。
还以为自己年轻不碍事呢,再过几年有你后悔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跟个年轻小伙一样身强体壮的呢。
就你这说不听的德行,以后可别指望我伺候你。
项雅一边数落着,一边从门边拿过鸡毛掸子,利索地给祁兴民拍打身上的雪。
那雪沫子被拍得四处飞溅,有些落到地上化了,留下一滩滩湿漉漉的水印。
项雅拍着拍着又皱起了眉头:哎呀,这身上怎么这么大的雪?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这什么时候又下雪了我都没留意……
祁兴民就站着不动,任她动作,脸上带着几分讨饶的笑:行了行了,可别太使劲,留着点力气。
一会儿把我这把老骨头拍散架了不碍事,可别把你给累着了,真才是我的罪过。
项雅没好气白他一眼,但是脸上的笑容出卖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项雅力气放轻,又给拍了几下,才算完,嘴里咕哝:“就会耍些嘴皮子!”
祁兴民笑着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气,“这不是那会子着急出门嘛,一着急手套就给忘在屋里头了。
怕给他们送回去太晚了,赶不上晚饭。
这骑到半路就下雪了,闹得我这路上也多费了不少时间。
祁兴民给自己老妻在解释,那一边祁昭已经极有眼色地从厨房里端出来一个搪瓷茶缸。
里头装着热白开水,腾腾地冒着白气。
她快步走过来,递到祁兴民面前:爸,拿着。快先暖暖手,喝口热水。
祁兴民接过茶缸子,两只冻僵的手拢着那热乎乎的搪瓷壁,舒服地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低头吹了吹茶缸子里冒上来的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整个人才觉得肚子里有了一丝暖气。
他捧着茶缸子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那肩膀上的雪化了水,在棉袄上洇出几块深色的印子。
项雅跟着他走到桌边,目光又往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冻出什么毛病来,才放下心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一眼自打回来以后就一直缩着脖子装透明人的刁凤仙,那目光又冷了几分,没好气地问了一句:“那两个小子都给安全送回去了吧?”
祁兴民又喝了一大口热水,这才觉得五脏六腑都暖和过来了。
他跟项雅都二十多年夫妻了,他怎么可能不懂项雅是想要把话说给儿媳妇听呢。
他打着配合,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呢。送回去了,到地儿了,我放下人说了两句话我就走了。
项雅来了兴趣,她这人跟刁家那边来往不算密切,打交道的机会其实也不多。
但她对刁母那个人是打心眼里瞧不上——
贪小便宜、极度重男轻女、撒泼耍赖样样精通。
这年头重男轻女的人家多了去了,可像刁母那样宁愿把闺女日子搅和了,也得让闺女搬空婆家贴补娘家的,还真是少见。
项雅每次想到刁母那副嘴脸就觉得膈应,这会儿听说祁兴民把人送回去了,她心里头那股好奇心就按捺不住了。
“那家人就没有说什么?”
项雅追问了一句,眼神里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期待。
祁昭这时候已经利索地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直给祁兴民热着的饭菜。
就为了他回来之后可以吃上一口热乎的。
一碗白米饭、一碟子白菜炖粉条、几块红烧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祁兴民面前。
“爸,快吃饭先吧。”
祁兴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时候的他非常乐意听闺女的话。
他拿起筷子就扒了一大口米饭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之后,才摇了摇头:没有,啥都没说。
项雅愣了一下,那双眉毛都挑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啥都没说?
那个老妖婆竟然不作妖?不撒泼?”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失望。
她原本还盘算着,要是刁母敢闹腾,她就把萧知念这个嘴皮子利索的小儿媳带上,过去跟那个老妖婆大战三百回合,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斗力。
可现在人家啥都没说,她这满腔的斗志就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似的,着实有些可惜了。
祁兴民看了自己老伴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
他一边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不是因为我放下东西和那两个孩子,立刻就蹬车回来了,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项雅愣了一下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一声笑了出来。
她拍着祁兴民的肩膀,笑得肩膀直抖:“你这老头子,别看平时闷声不响的,有时候也蔫坏蔫坏的!”
她笑了一会儿,那股子从下午就一直堵在胸口的阴霾散了大半。
一想到刁母站在门口,嘴巴都张开了愣是没来得及骂出来,只能瞪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干瞪眼的模样,项雅就觉得解气得很。
她嘴角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连带着看桌上的人都顺眼了几分。
祁兴民看着自己老妻那副舒坦了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低下头继续扒饭。
筷子和碗沿碰得叮当响,一门心思地抚慰他那早就空了的五脏庙。
桌上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祁兴民喝汤时发出的声。
可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刁凤仙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地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听明白了,但是也感到很是不可置信——
她公公竟然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样把她的两个侄子送回娘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