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兄……”
汪显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然而,孟昭文却已经转头去看别处了。
“辩理会快开始了,先入座吧。”
孟昭文头也没回的说道。
见状。
王砚明并不在意。
他本来就没想加什么学社。
张文渊却有点不爽,忍不住骂道:
“直娘贼的。”
“这人变脸也太快了。”
“算了算了。”
范子美劝了几句,他这才没有再说。
随即。
汪显祖只好领着几个人往后走,一直走到最后一排。
张文渊探头看了看。
前面明明还有空位,不禁疑惑的问道:
“汪兄,这前面不是还有位置吗?”
汪显祖有点尴尬,轻咳了两声说道:
“孟兄说前排已定好了。”
“让你们坐后面。”
“不是……”
张文渊还想说什么,被李俊拉住了。
“行了,坐哪儿不是坐?”
很快。
几个人在末席坐下。
弘文堂里嗡嗡的,几百号人都在等着看热闹。
台上正中坐着一位老儒。
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穿着一件灰色道袍,手里拄着根拐杖,看着德高望重的样子。
两边坐着两排人,左边是崇志书院观澜学社的,右边则是甘泉书院求是学社的。
王砚明坐在最后一排,远远看着。
台上的人脸都看不太清楚,不过,能感觉到气氛很紧张。
张文渊也伸着脖子往前看了看,小声说道:
“这么多人,怕是得有三四百吧?”
李俊说:
“不止。”
“楼上还有呢。”
范子美坐在最边上,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观察。
这时。
台上那老儒站起来,全场瞬间安静了。
“现在公布今日辩题!”
老儒中气十足的说道:
“天理在外,还是天理与人欲同源?”
“格物能否真的致知?”
“双方试论其义!”
“哗!”
台下嗡嗡了一阵。
这题目是老话题了,程朱理学跟陆九渊那派争了几百年都没争出个结果。
但,正因为它老,所以才难辩。
毕竟,该说的都被前人说了,想出新意不容易。
等到议论稍息。
老儒又宣布了双方的人选。
正方是观澜学社,主辩顾宪之、周慕白。
反方是求是学社,主辩孟昭文、汪显祖。
顾宪之先站起来。
他二十出头,长相斯文。
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直裰。
看着朴实,但,一开口感觉就不一样了。
“天理在何处?”
“程子云:理在物,不在心,格物者,穷其理也。”
“朱子亦云:凡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
“学生以为,天理在外,在万物之中,格物就是穷理,穷理才能致知。”
“若不格物,空谈心性,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此论一出。
台下不少人点头。
接着,顾宪之又继续说,举了几个例子。
譬如看竹子知节气,尝药草知寒温,都是格物的功夫。
论证严谨,气势也足,听着就像那么回事。
张文渊听得激动,一挥拳头说道:
“这人厉害啊。”
“感觉比淮安府学那几个教谕的理学功底还厚。”
李俊和范子美没接话,眉头皱着。
他们看的是另外一层。
乡试。
如果今年乡试都是这样水平的学子,那就危险了啊……
台上。
不多时。
顾宪之就讲完了,然后,孟昭文也站了起来。
孟昭文衣着光鲜。
站在那儿倒是挺有派头,但一开口,气势就差了一截。
“顾兄所言极是,格物确是进学之门。”
“但学生想问,格物格了一辈子,格不出圣心怎么办?”
“外物无穷,人生有涯,竹子有竹子的理,药草有药草的理,要格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着,他顿了顿。
道:
“况且,人欲真的能灭尽吗?”
“喜怒哀乐,饮食男女,这些都是人欲。”
“灭尽了,人还是人吗?”
台下有人皱眉,有人点头。
孟昭文的话,听着像是在质疑,可他自己也拿不出什么替代的体系。
说来说去就是你们不对,至于怎么才对,他却说不清楚。
总而言之。
就是为了反驳和反驳。
不出所料。
几个回合下来,孟昭文就被顾宪之逼到了墙角。
顾宪之问道:
“孟兄说,人欲不可尽灭,那请问,圣人有没有人欲?”
“若圣人有欲,圣还是圣吗?若圣人无欲,孟兄凭什么说自己灭不尽?”
孟昭文呐呐几声,答不上来了。
周慕白这时候站起来补了一刀。
他是顾宪之的副手,长得白白净净,看着文弱,但说话很毒。
“孟兄,学生再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格物不能致知,那怎样才能致知?”
“你说灭不尽人欲,那天理与人欲如何共存?”
“孟兄若说不清楚,贵社今日,怕是难以下台了。”
唰!
孟昭文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
求是学社这边鸦雀无声。
台下也议论起来了。
“精彩啊。”
“看来甘泉书院这回怕是要栽。”
“唉,孟社长根本不是顾宪之的对手。”
“那当然,顾宪之可是今年乡试解元的热门人选,孟昭文跟他比,差得太多了。”
孟昭文脸色铁青,回头看了一眼汪显祖。
汪显祖硬着头皮站起来。
拱手道:
“学生请教顾兄!”
“你说的格物,格的是外物,还是自己的心?”
“若外物是理,那为何同一片竹子,有人看出节气,有人看出空心?”
“到底,哪个才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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