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山,天刚蒙蒙亮。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缠在半山腰上,把那些高大的树冠都吞了半截,露出来的树尖浮在白茫茫的雾面上,像是一片沉在水底的林子。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凉到骨子里的寒意,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石大山走在前面,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
昨天那头铁背兽够一家人吃上十天半个月,他婆娘喝了两碗肉汤之后气色明显好了不少,夜里也没怎么咳了。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心里松快了些,连带着爬山的步子都轻了半分。
但运气这个东西,从来不跟人讲道理。
他们在昨天猎到铁背兽的那片山坳转了大半天。
别说野物了,连根兔子毛都没找着。
石大山蹲在地上看了一圈,枯叶间只有些发旧的兽印,被露水泡得边缘都模糊了,一看就是几天前留下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可能是昨天那场厮杀把周围的活物都惊走了,近处短期内不会再有猎物过来。
打猎这行就这样,有时候满载而归,有时候空手而回,怨不得谁。
穆晨没说什么,只是往山坳深处多看了几眼。
越往深处探,越能感觉到那片密林中有一种被抽空了的寂静。
活物在躲什么。他心里有数,但没证据。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只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挖到了几株清凉草冠。
那草根茎粗壮,掰开时断面泛着淡金色的纹路,一股清凉到有些刺鼻的草药气直冲脑门。
这东西明目,拿去山下药铺能换些银钱。石大山把草冠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失望,就是那种山里人面对大山时最常见的表情,一种认了命的平静。
穆晨走在后面,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
这三个月下来,那些断裂的经脉虽然没有完全修复,但至少在半路上不会突然疼得他走不动了。
身体也在好转。
他估计再有一个月,这副身子能恢复到接近灵师级别的强度,换算到这个世界,大约相当于白银力士的身体。
勉强能打,但远远不够。
可有一个问题他今天早上才真正意识到。
他的灵魂之力虽然是巅峰灵君,但能调动的量最多只到中等灵宗的层次。
再往上,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堵在那里,怎么推都推不动。
原因他自己也清楚。
灵魂之力需要肉身承载。肉身就是一个容器,灵魂是里面的水。
他的容器现在破破烂烂的,水装多了就会从裂缝里漏出去,甚至会把容器撑裂。
所以他的灵魂明明是一座湖,能用的却只有几桶水的量。
如果强行催动更大的力量,经脉会崩溃,肉身会承受不住,甚至可能直接碎掉。
他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有跟石大山说。
说了也没用,石大山帮不上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把肉身重新锻起来,把那个容器的容量一点点撑大。
每多撑开一寸经脉,他就能多调动一分灵魂之力。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
这次走的是另一条岔路。
石大山说那边有一条小溪,溪边有时候会有野猪和麂子来喝水。
山路弯弯绕绕,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连成了一片,光线暗得像是黄昏提前到了。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能陷到脚踝。
偶尔有松鼠从头顶的枝桠间窜过,带落几片枯叶。
到了溪边,石大山蹲下来看了一圈地上的脚印,眉头皱了起来。
脚印很多,但都是旧的,蹄印的边缘已经被露水泡得发糊了。
最近几天没有活物来过这里。
他直起身,看了穆晨一眼,低声说:“不太对劲。这溪边平时再怎么样也会有鸟兽来喝水,今天太安静了。”
穆晨当然也察觉到了。
他从进山开始就一直在用灵魂之力感知周围,除了石大山和那些普通草木虫鸟之外,他什么都没有感知到。这片林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清空了一样,从山腰往上,活物绝迹。
他有些预感,但没有明确的证据。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一段,水声越来越响。
溪水从高处跌下来,砸在下面的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到了一个转弯处,石大山忽然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后背绷成了一张弓。
穆晨也停下了脚步。
他感知到了某个生物。
就在左前方不到三十步的灌木丛后面,一团浓烈到近乎凝成实质的气息正伏在那里。
那气息沉稳而缓慢地跳动着。
石大山猛地拔出短刀,同时一掌拍在穆晨肩头,把他往后推了一把。“退!”
话音未落,灌木丛炸开了。
一头魔虎从里面扑出来。
它的体型比昨天那头铁背兽大了将近三倍,从头到尾足有两丈多长,肩胛高过了石大山的腰。
通体覆盖着黑黄相间的短毛,短毛之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在皮下游走,像是皮肤下面埋着一条条烧红的铁丝——那是将级魔兽独有的气血纹。
它的眼睛是浓稠的琥珀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死死地盯着石大山。
前爪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掌垫厚实。
这是一只将级魔虎,在食物链上比士级的铁背兽高出了整整一个层次。
石大山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一下。
他在大山中讨生活,自然明白将级是什么意思。
几乎就是这一片外围山脉的王。
他之前远远瞧见过一头将级的苍狼。
而眼前这只魔虎比那头苍狼还要大一圈。
它的呼吸沉稳有力,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一股温热而腥膻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魔虎没有给石大山反应的时间。
它的后腿一蹬,如同一道黑黄色的闪电射出,前爪直取石大山的咽喉。
石大山横刀去挡,刀身与虎爪碰撞的瞬间,他的身体向后滑出了两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沟。
虎爪上的力道重得不像话,他的手臂在发麻,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后背撞上一棵树干,闷哼了一声。
仅仅是白银力士的他对付将级魔兽太吃力了。
魔虎落地后没有停顿,转身又是一扑。
石大山咬牙侧闪,刀锋沿着虎腹划过,却只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将级魔兽的气血纹在皮毛之下形成了一层天然的护甲,他这把粗铁短刀根本破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