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月转移轨道。距离地球二十五万公里。
盘古号飞船正在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在绝对真空的宇宙深渊中进行无动力滑行。
舱内。失重带来的生理错乱感,正在一点点重塑两个碳基生物的神经系统。
“哧——呼——”
全封闭卫生系统的二氧化碳过滤罐发出单调的物理嘶鸣。氢氧化锂颗粒在微观化学层面上,贪婪地吞噬着两人呼出的废气。
舱内的温度被死死锁在二十二摄氏度。
没有风,没有日夜交替。只有舷窗外那一成不变的、被钉死在黑幕上的刺目星辰。
“咕噜。”
一声极其突兀的肠胃蠕动声,在狭小死寂的精钢座舱内响起。
圆圆解开了五点式安全带。她那套淡金色的“广寒-零号”航天服在失重状态下微微膨胀。她伸出钛合金包裹的手指,按下了胸前的对讲开关。
“地面。我是指令长圆圆。”
她的身音通过无线电波,以光速跨越二十五万公里的绝对真空,狠狠撞击在地球的电离层上。
“飞船姿态稳定。各项物理遥测数据绿灯。”
“但是,本公主饿了。”
地球。大衍京城。
朱雀大街上,上百万平民正死死围在一排排巨大的木制高音喇叭下。
各大酒楼、茶馆的生意彻底停滞。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惨白的弯月,听着喇叭里传出的、带着金属电磁杂音的女声。
“饿了?长公主在天上喊饿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哄笑声。这种笑声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种跨越了阶层、跨越了维度的极致亲切感。
大衍的工业真理,把神明拉下了神坛,却把一个会喊饿的平民公主,送上了九天。
地下五十米。航天总指挥中心。
林舒芸披着黑色军大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满头大汗的后勤部侍郎。
“听见没有?给老娘连线天上。教教她,怎么在没有重力的地方进食。”
“是……是!太后娘娘!”
侍郎连滚带爬地扑向黄铜麦克风。
“指令长殿下!这里是后勤部!请您打开座椅右侧的铝合金三号储物柜!”
飞船舱内。
圆圆扭过头,拉开三号储物柜的金属卡扣。
几个银色的、形状类似于西洋牙膏管的铝制软管,在失去约束的瞬间,极其缓慢地从柜子里飘了出来。
它们在半空中慢条斯理地旋转。
陈平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一管。他翻转管身,看着上面用红色油墨印着的大衍皇家特供标签:
【大衍航天特供——高能浓缩鱼香肉丝泥】
另一管上印着:【高能浓缩宫保鸡丁泥】。
“什么玩意儿?” 圆圆一把将漂浮的宫保鸡丁管抓在手里。
地下掩体内,后勤侍郎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颤音:
“殿下。太空中没有重力($g=0$)。如果让您携带正常的米饭或者炒菜,食物的残渣和油滴会在舱内四处飘浮。”
国师团团的声音冷冷地切入频道:
“根据流体力学与微重力环境分析。任何一粒微观的面包屑,都有可能被吸入维生系统的冷却风扇,或者卡进仪表的物理继电器中,引发短路火灾。”
“所以,后勤部把所有的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和脂肪,放入高压离心机中强行打碎。抽干水分,做成了这种绝对安全的黏稠糊状物。”
“挤着吃。” 团团下达了物理指令。
圆圆瞪大了眼睛。
她极其粗暴地拧开了铝制管盖。
她用带着厚重手套的大拇指和食指,对准管身底部,狠狠一挤。
“哧溜。”
一坨呈现出暗红色的、极其黏稠的圆柱形糊状物,从管口被强行挤了出来。
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下,这坨“宫保鸡丁”并没有掉落,而是像一条诡异的红色毛毛虫,悬挂在管口。
陈平也拧开了手里的“鱼香肉丝”。
他没有圆圆那么讲究。他直接把铝制管口塞进嘴里,用力一吸。
一股极其强烈的复合咸味和人造香精味,混合着黏土般的口感,瞬间铺满他的味蕾。不需要咀嚼,直接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陈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但他什么都没说。
圆圆看着陈平的表情,将信将疑地把那坨红色的糊状物送进嘴里。
一秒钟后。
“呸!呸呸呸!”
圆圆的五官瞬间扭曲在一起。她极其嫌弃地将手里的铝管甩到一旁。铝管在失重环境下撞在舱顶,又反弹回来。
她一把按下胸前的全频道公共广播按钮。
“地面!这特么是什么人间疾苦?!”
圆圆的声音,通过电磁波的扩散,瞬间传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咀嚼的触感!没有辣椒在舌尖上爆燃的痛觉!这玩意儿简直就像是在嚼一团发了霉的烂泥!”
“这宫保鸡丁,根本没有灵魂!”
地球表面。西方列强联合情报监听室。
法兰克帝国的首相、日不落帝国的海军大臣,以及十几位顶尖的神学家和物理学家,正死死戴着耳机,监听着这段来自二十五万公里外的无线电波。
他们桌子上的录音带在疯狂转动。
“首相阁下……大衍的飞船没有解体。他们……他们甚至还有闲心在天上抱怨午餐的口感。”
一名情报军官摘下耳机,眼神中透出一种信仰被彻底碾碎的极度绝望。
“大衍的工业体系,已经把这种毁天灭地的远征,驯化成了他们的日常。”
日不落帝国的海军大臣一拳砸在实木桌面上,指关节鲜血淋漓。
“那是一群怪物!他们把人送到了神明的头顶,只为了去天上挤一管牙膏?!”
这是一种比几千门大炮轰击海岸线还要恐怖的心理降维打击。
大衍帝国的从容,让西方列强引以为傲的火枪和铁甲舰,在这一刻变成了原始人的木棍。
大衍京城。
听着喇叭里长公主那极其接地气的粗鄙之语,百万平民再次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长公主受苦了!等您回来,草民给您炒最辣的宫保鸡丁!”
菜市场里,无数屠户挥舞着杀猪刀,向着天空咆哮。
科学的壁垒被打破了。这种家长里短的反差,像一把物理重锤,彻底将航天工程从高高在上的神坛,砸进了每一个无产阶级工人的骨血里。
飞船舱内。
圆圆发泄完不满,依然只能极其憋屈地捡起那管糊状物,像吃药一样强行挤进嘴里。
碳基肉体需要热量($q$),这是无法违背的热力学第一定律。
吃完午餐。两人用特制的真空吸水管,极其小心地吸入了两口纯净水。
“飞船距离月球,还有两万公里。”
陈平的视线离开仪表盘,透过石英玻璃舷窗,看向正前方。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在过去的几天里,月球只是一颗比较大的白色光斑。
但现在。
它已经变成了一块巨大到足以填满整个舷窗的、极其恐怖的实心宏观屏障!
由于飞船的高速逼近,月球的体积在他们的视网膜上呈指数级疯狂放大。
那是一种让人患上巨物恐惧症的物理压迫感。
没有大气层的柔和折射,月球表面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密密麻麻的环形山,像是某种远古巨兽在上面留下的溃烂疮疤。陨石坑的边缘在太阳光的直射下,拉出极其锐利、漆黑的绝对物理阴影。
“地面。我是陈平。”
陈平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他那双曾经面对 8G 过载都不曾退缩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那块巨大的灰白色石头。
“我们已经能够肉眼分辨月海的岩石纹理。它就像一面死人的脸,死死盯着我们。”
地下掩体内。
团团推了推金丝眼镜。他的手指在黄铜键盘上飞速敲击。
$$ F = G \frac{m_1 m_2}{r^2} $$
“进入月球引力主控区(Sphere of Influence)。”
团团冷酷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
“盘古第三级火箭的残余质量,已经被月球的引力($F$)正式捕获。你们正在加速坠向那块石头。”
“听好。霍曼轨道的终点,不是静止,而是撞击。”
团团转过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代表月球。然后画出一条抛物线,极其惊险地擦着圆的边缘掠过,最终绕到了圆的后方。
“如果你们什么都不做,飞船将在四个小时后,以每秒二点四公里的绝对物理速度,狠狠砸在月球表面,把你们和金甲一起撞成原子的形态。”
“要活下来,必须踩刹车。”
林舒芸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麦克风。
“陈平!圆圆!给老娘竖起耳朵!”
林舒芸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霸道。
“飞船即将切入月球背面!你们必须在绕到背面的那一刻,手动点燃反推火箭,进行‘近月制动(Lunar orbit Insertion)’!”
“只有把速度强行降下来,月球的引力才能刚好拉住你们,让你们进入环月圆轨道!”
舱内。
陈平和圆圆对视了一眼。两人极其默契地拉紧了五点式安全带。
“指令长收到。反推火箭姿态调整完毕。准备近月制动。”圆圆的左手死死扣在黄铜操纵杆上。
“还有一件事。”
团团的声音再次切入,这一次,那绝对理智的声线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其凝重的寒意。
“月球的直径是三千四百公里。它是由极其致密的硅酸盐和玄武岩构成的宏观实体。”
“无线电波(Electromagnetic wave)是无法穿透这种厚度的物理岩石层的。它的衍射能力在如此巨大的障碍物面前,等于零。”
团团的手指在黑板上的月球背面重重画了一个大大的“x”。
“当你们的飞船绕入月球背面的那一秒钟。地球上所有的电磁信号,都将被这块石头彻底物理切断。”
“我们将失去对你们的所有遥测数据。你们将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我们也听不到你们的心跳。”
“这叫做:无线电通信黑障(Radio blackout)。”
掩体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算学官停下了手中的笔。萧景琰的喉结疯狂滚动,惊恐地盯着扬声器。
“黑障时间,四十五分钟。”
团团看着头顶的大挂钟,秒针在无情地跳动。
“在这四十五分钟里。你们将在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孤独中,面对反推火箭的爆炸风险、轨道偏离的死亡威胁。”
“大衍的千万重工业体系,在这一刻,无法提供哪怕一焦耳的帮助。”
“只能靠你们自己。靠碳基生物的绝对理智,去对抗宇宙的沉默。”
高空中。
巨大的灰白色星球,已经彻底挡住了太阳的光芒。
一道极其锋利的晨昏线,像是一把物理切割刀,从飞船的舷窗上无情地扫过。
上一秒还是刺目的光斑。下一秒,盘古号一头扎进了月球背面那长达几十亿年未曾被阳光照耀过的绝对黑暗之中。
“滋————咔咔————沙沙沙……”
无线电耳机里,团团的声音、地球上百万平民的欢呼声,在同一瞬间,被一阵极其刺耳、尖锐的电磁白噪音强行掐断!
信号传输,物理归零。
舱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失去信号联系。我们进入阴影区了。” 陈平的声音在封闭的座舱里回荡,没有了无线电的杂音,这声音显得极其干瘪。
圆圆没有说话。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仪表盘上闪烁的机械秒表。
她那只被钛合金包裹的右手,极其稳健地,一把推开了反推火箭红色的点火保护罩。
“怕个鸟。”
圆圆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狂暴的冷笑,拇指悬停在点火按键的上方。
“老娘的命,由大衍的物理学做主!”
地下掩体。
“滴————”
代表飞船心跳的绿色示波器信号线,瞬间拉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
全球四十五亿人的耳朵里,只剩下了收音机里传出的沙沙杂音。
四十五分钟的死亡倒计时,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