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闯借着街边微弱的光线,看清了腰牌上那个“王”字。
他想起白日里打听到的消息,隔着车帘问道:“你是王言枢?”
王言枢眸光微闪,没有答话,目光在蒙面人脸上游移。
赖声飞见他这副表情,直接道:“还在这蹦心眼子,肯定是他没跑了。”
车外的刘闯再次开口:“王大人不必惊慌,我二人并非歹人,只想向你打听一位故交。”
王言枢看着自己被扼住的手腕:“你问吧。”
“瓦依族的案子是监察司在审,敢问原告可是石阿朵?”
王言枢明显一怔。
这副表情落在赖声飞眼里,顿时就坐实了二人猜测。他激动得差点拔高嗓门:“老.....他肯定知道!”
“你别打岔。”刘闯压低声音轻斥一声,“王大人?”
王言枢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蒙面人,缓缓点头:“是,你们认识她?”
“她是不是生得有些黑,个头不高,一双眼睛溜圆?”赖声飞抢着问道。
王言枢与江小月打过交道,之前东江河道排淤,那些老水手都头疼的猪腐尸便是江小月捞上来的,他印象深刻。
当时她用的正是石阿朵这个名字。
一听这形容,他便知蒙面人说的就是她。
他不清楚对方来意,决定先试探一番:“你是她什么人?”
这话等于变相承认了。
赖声飞迫不及待问道:“她现在人在哪?”
蒙面的黑布掩不住他脸上的笑意,扬起的弧度在黑布上扯出道道褶皱。
王言枢看着这个喜形于色的蒙面人,不动声色道:“人就在衙署。”
这也不算说谎,真正的石阿朵确实在监察司。
赖声飞手上一用力:“那我们现在调头,你把她喊出来,我们便放了你。”
王言枢吃痛:“不行,此案关系重大,她现在不能离开监察司。”
“那你带我们进去。”
王言枢有一瞬间的错鄂。他不过随口寻个由头,对方竟真信了,还想跟他进监察司。
他故作为难,心里却想着,这二人看起来没有恶意,也没什么城府,就是不知是不是装的。
“这恐怕不妥。”他没把话说死,想看看对方是不是真敢跟他进衙。
车外刘闯低咳一声,他比赖声飞多几个心眼,并未全信,接过话头问起了瓦依族一案的细节。
王言枢看着落下的帘子,外头这个倒还有些脑子,他索性大方磊落地聊起案子来。
江小月的特殊,他是知道的。
作为虞瑾明的心腹,江小月被通缉时,他便已知晓部分内情,对她在玄梦观祭台一案中的作为也一清二楚,也知晓她的庆人身份。
说实话,初闻时他心情很复杂。后来虞瑾风归家休养,虞瑾明时常坐在议事堂出神,案上的卷宗也不看了。
王言枢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倦怠,还发现他望向宫城时,眼神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曾问过虞瑾明,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昔年唐太完本是秦王,行玄武门之事后登基,后世却多称其为明君。你说,这天下到底该守君臣名分,还是该守万民生机?
若你发现陛下的所作所为已然害了万民,你又当如何?”
虞瑾明问这话时,目光直直盯着王言枢的眼睛,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些年他们查贪腐、改弊政,满怀抱负,誓要肃清这满朝贪腐,还瑜国一个清明。
可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瑜帝又总是包庇,他们始终难有寸进。
但从前,虞瑾明从没想过放弃。
王言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当时的答案是:谁能让百姓活,他就对谁尽忠。
两人谈完的第二天,虞瑾明送来一沓厚厚的卷宗,全是他这些年暗中替瑜帝办下的大案。
盐铁茶酒的官商勾结、工事舞弊、司法受贿、克扣军饷,桩桩都是惊天大案。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其中一些涉案人至今仍在朝中任职,高官厚禄,安稳无虞。
这样的大案,王言枢竟未听到过一丝风声。可见这些年,虞瑾明一直在为瑜帝的私心善后。
“陛下是我嫡亲舅舅,他说这是权宜之计,为了朝局安稳,为了瑜国太平,有些事不可追之过深。”那日虞瑾明说这话时,脸上满是嘲讽。
可笑他以前真相信了这套说辞。
朝廷病了,病入膏肓。因为瑜帝的纵容默许,如今卖官鬻爵都不算罪了,大瑜律例形同废纸。
王言枢的心态从那时起彻底转变,也渐渐明白,虞瑾明为何对一个庆人如此看重。
不过江小月是庆人,这两个蒙面人说不定也是,还是先稳住他们,脱身后去找虞瑾明商议。
王言枢稍加思索,编了一套九分真一分假的说辞。
“我第一次见她,是九月份在东江河。她下水捞尸,那些老水手都头疼的腐尸,她眼都不眨一下......”
他耐心地讲起初见江小月时的情形,从东江河案说到玄梦观祭台上的干尸,说她水性好、功夫好、弹弓打得准。
这些细节俱是实情,更容易让人相信。
赖声飞也渐渐放松戒备,几次出声附和,甚至不自觉地松开了对王言枢的挟制。
当然,江小月与虞瑾明江边比试、被通缉的那一段,被他隐去了。
“......阿朵很聪明,功夫又好,要不是她,那些枉死的冤魂还不知要被压多少年!”
王言枢语气里带着读书人惯有的温和,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
在他的叙述里,江小月俨然成了他信重的伙伴。
这份欣赏大大取悦了赖声飞,他眉眼飞扬,黑布蒙脸都掩不住的骄傲。
车外的刘闯听到那些细节,也终于确定对方说的就是自家徒儿,心里的疑虑彻底打消。
他勒住缰绳,让马车停下,掀帘钻进车厢:“她没受伤吧?”
语气已不复方才的冷硬。
“伤了三回。”王言枢刻意顿了一下,见二人面色骤紧,齐齐看过来,又忙道,“二位放心,衙内有医女,都调养好了,还开了滋补的方子......”
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说起叶明霜给江小月熬汤的趣事。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江小月这个名字,松缓下来。
说完这些,王言枢锤了锤发麻的腿,身子往车壁上一靠,神态闲适地再次问起:“你们是阿朵的什么人?”
此刻他靠在车壁上,倒像主人在待客。
这放松的姿态感染了赖声飞和刘奇,他们不禁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说起来,小月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刘闯甩了甩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含糊答道:“我们看着她长大的。”
王言枢也不追问,扫了一眼二人腰间的佩刀,点了点头:“她有一把相似的横刀。
二位既是她的长辈,见面之事我可以安排。只是这个案子牵扯甚广,她的一举一动有人盯着,不能随意离开监察司,最快也要等到明日才能安排。
在此之前,我须先向她确认二位的身份,得她同意才行,若有什么信物交给我转递,更好。”
这一番谨慎又周到的安排让刘闯颇为满意,对方若答应得太爽快,他反倒会迟疑。
“这个自然。你告诉她,我带了宝翠婶做的蜜煎梅子,明晚在宝月楼门口等她。”
宝月楼与监察司隔着两条街,距离不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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