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卯时初刻。
李世欢带着司马子如、司马达二人,骑马出了校场,往城西大营去。昨夜周平连夜出发,扮作渔夫往涿水上游去了,今日他们要做的,是去认认营,见见同僚,这是王皓昨日派人传的话:所有新投的队主,辰时前到西大营点卯。
晨雾未散,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挑担卖早食的小贩蹲在街角,木桶里冒着热气,是煮豆羹。几个流民围在那里,眼巴巴看着。
“队主,你看。”司马达忽然低声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边一家粮铺刚开门,几个兵丁模样的汉子闯了进去。掌柜的慌忙迎出来,点头哈腰说了些什么,为首那兵丁却一把推开他,径直走到柜台后,扛起一袋粮就走。
“军爷!军爷!”掌柜的追到门口,跪下了,“这是小店里最后一点存粮了,您拿走了,我们一家老小……”
“滚开!”兵丁一脚踹翻掌柜,“杜都督有令,大军征粮!再啰嗦,连你一起抓去修营垒!”
掌柜的瘫在地上,不敢再言。那几个兵丁扬长而去,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却都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
李世欢勒住马,看着那掌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默默关上了店门。门板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声叹息。
“这就是义军?”司马达声音里压着怒意。
司马子如摇头:“说是征粮,实为抢劫。长此以往,民心尽失。”
李世欢没说话,催马继续前行。乱世之中,兵就是匪,匪就是兵,没什么稀奇。
只是杜洛周若连这点都管不住,这义军,怕是走不远。
西大营在城西三里,原是郡兵的驻训场,现在插满了“杜”字旗。营寨扎得松散,木栅栏东倒西歪,营门处连个像样的哨楼都没有,两个守门的兵丁抱着长矛,靠在栅栏上打瞌睡。
马蹄声惊醒了他们。一个兵丁睁开惺忪睡眼,懒洋洋地问:“什么人?”
“丙十七队队主李世欢,奉王幢主之命前来点卯。”
兵丁打量了他们几眼,挥挥手:“进去吧,幢主帐在里头,最大的那个。”
进了营寨,景象更是不堪。帐篷扎得横七竖八,中间的空地上堆着垃圾,破陶罐、烂草席、吃剩的骨头,引来一群苍蝇嗡嗡乱飞。几堆篝火余烬未熄,冒着青烟。有兵丁光着膀子在帐篷外擦洗,有水就直接泼在营地里,地上泥泞不堪。
“这哪像军营……”司马达低声道。
“像流民窝。”司马子如接话。
正走着,前面传来喧哗声。一群人围成一圈,在吆喝着什么。走近了看,是十几个兵丁在赌钱。地上铺块破布,摆着骰子、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坐庄,吆五喝六,周围人脸红脖子粗地叫嚷。
“开!开!”
“娘的,又是小!”
“老子不信邪,再来!”
赌得正酣,没人注意李世欢他们经过。再往前,看见几个兵丁围着一口锅,锅里煮着肉,香气扑鼻。锅旁扔着几张带血的羊皮,看那皮子的成色,不像买的,倒像刚宰的。
“哪来的羊?”司马子如皱眉。
“还能哪来,”李世欢说,“附近农户的呗。”
正说着,一个老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提着裤子,嘴里哼着小调。帐篷帘子掀起时,隐约看见里面有个女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
司马达脸色变了变,别过头去。
李世欢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乱世之中,军纪废弛是常态,但乱到这个地步,还是出乎意料。杜洛周号称十万大军,若都是这般模样,碰上朝廷精锐,怕是……
幢主帐到了。帐篷比其他营帐大些,但也简陋,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帐帘敞开着,里面传来王皓的大嗓门。
“……怕什么!涿郡那三千守军,都是没见过血的废物!咱们一冲,准保垮!”
李世欢在帐外站定,朗声道:“丙十七队队主李世欢,奉命点卯!”
帐内安静了一下,王皓的声音传来:“进来!”
掀帘进去。帐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队主以上。王皓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各坐着三个汉子,看穿着打扮,都是武人。
“李队主来了,”王皓皮笑肉不笑,“坐吧。”
李世欢拱手,在末尾的草垫上坐下。司马子如和司马达站在他身后。
王皓指着在座的人:“认识认识。这是孙大虎孙队主,丙十二队的,范阳来的,带二百三十七人。这是赵四郎赵队主,丙十三队的,蓟县来的,带一百八十人。这是……”
一个个介绍过去,都是新投的队伍,每队少则百人,多则三百。最后指着李世欢:“这位,李世欢李队主,丙十七队的,怀朔来的。”
王皓说:“别小看李队主。人家可是朝廷正经的队主,打过柔然的。”
这话听着是抬举,实则挑拨。果然,那几个队主看李世欢的眼神更不善了,朝廷的官,现在落难了来投义军,谁知道是不是真心?
李世欢垂着眼,不说话。
王皓收起笑容,敲了敲面前的矮几:“说正事。三天后打涿郡,都督有令,咱们这一幢,打东门。东门是正门,城墙高,守军多,是块硬骨头。但骨头啃下来了,功劳也是最大的。”
他扫视众人:“咱们六队人,轮流上。谁先登城,破门,赏钱五百贯,官升一级。谁退缩不前,军法处置。”
帐内安静下来。五百贯,够买百亩良田。官升一级,队主升幢主,幢主升军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幢主,”孙大虎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个轮流法?”
“抽签。”王皓从怀里掏出六根竹签,放在几上,“长短不一,抽到最短的先上,最长的最后上。公平合理,谁也不怨谁。”
众人面面相觑。抽签看似公平,实则全凭运气。抽到最短的,第一个冲,死的概率最大;抽到最长的,跟在后面捡便宜。
“谁来抽?”王皓问。
没人应声。王皓冷笑:“怎么,怕了?怕了就滚出义军,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孙大虎一咬牙:“我先来!”上前抽了一根。竹签三寸长,不长不短。
接着一个个上前。赵四郎抽到两寸半,脸白了白。麻脸汉子抽到四寸,咧嘴笑了。轮到李世欢时,只剩两根。
他上前,随手抽了一根。
一寸。
最短的。
帐内响起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王皓眼里闪过得意:“李队主好手气。那就这么定了,丙十七队第一个上,丙十二队第二个,丙十三队第三个……依次轮替。都听清楚了?”
“清楚了!”
“好,”王皓站起身,“都回去准备。明日辰时,再来这里,商议攻城细节。散了!”
众人起身,陆续出帐。李世欢走在最后,刚要掀帘,王皓叫住他:“李队主留步。”
李世欢停下。
王皓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一寸签,是天意。李队主,好好干,破了涿郡,我亲自为你请功。”
“谢幢主。”李世欢声音平静。
“不过,”王皓话锋一转,“要是攻不下来,或者临阵退缩……军法十七条,你是知道的。”
“知道。”
“知道就好。”王皓挥挥手,“去吧。”
出了大帐,阳光刺眼。司马子如和司马达迎上来,见他手里那根一寸竹签,脸色都变了。
“队主……”
“回去说。”李世欢翻身上马。
三人打马出营。营寨里依旧混乱,赌钱的还在赌,煮肉的还在煮,那顶帐篷里的女人哭声隐约传来,像猫叫,挠得人心烦。
出了营门,走上官道。司马达终于忍不住:“一寸签……这是要咱们送死!”
“王皓动了手脚。”司马子如沉声道,“竹签肯定做了记号,他故意让李哥抽到最短的。”
“我知道。”李世欢说。
“那咱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李世欢望着远处涿郡的方向,“周平今天应该能探清涿水上游的情况。如果有坝,咱们就用水攻。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再想别的法子。”
回到校场,已是巳时。蔡俊带着人正在修围墙,夯土的号子声很有力。见他们回来,都围上来问情况。
李世欢简单说了抽签的事。众人沉默,有人眼里露出惧色。
“怕了?”李世欢问。
没人说话。
“怕也正常。”李世欢在土台上坐下,“攻城战,第一个上的,十个里死七个。但咱们没得选。王皓要整我,就得整咱们所有人。现在摆在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三天后冲上去送死,要么想办法活下来。”
“怎么活?”一个老兵问。
“用水。”李世欢说,“涿水从涿郡东门外流过,上游若有水坝,挖开了,大水冲垮城门,咱们就能趁乱杀进去。”
“这法子……能成吗?”
“成不成?”李世欢说,“等周平回来,就有答案。”
正说着,校场外传来马蹄声。众人抬头,见周平带着两个弟兄回来了。三人都是渔夫打扮,背着渔网,拎着鱼篓,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李哥!”周平跳下马,快步走过来,“探清楚了!”
“进来说。”
进了营房,周平灌了半囊水,抹抹嘴开始说:“涿水上游三十里,有个地方叫石门峪。两山夹一沟,沟里有个石坝,是前朝修的,用来蓄水灌溉。坝不高,三丈左右,但蓄的水不少。眼下秋天水浅,坝里的水也能淹过马背。”
李世欢眼睛一亮:“坝体如何?”
“是石坝,但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了树根杂草。”周平说,“我们找了个老渔夫问,他说这坝三十年前修过,后来就没人管了。要是挖开几个口子,水能冲下来。”
“从石门峪到涿郡,水要流多久?”
“老渔夫说,顺水的话,半个时辰。”
李世欢心里飞快计算。半个时辰,从挖坝到水至,时间来得及。关键是,怎么挖,挖多大。
“坝上有守兵吗?”
“没有。”周平摇头,“那地方荒得很,除了打渔的,没人去。”
“好。”李世欢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但光有水还不够。”李世欢停下,“大水冲垮城门,冲乱守军,咱们得趁乱杀进去。可大水退了之后,地上全是泥泞,咱们怎么冲?”
众人沉默。这是个难题。泥地松软,人踩上去陷半条腿,马更跑不起来。
“用木板。”司马子如忽然说。
“木板?”
“对。”司马子如走到桌边,蘸着水画图,“咱们准备几十块长木板,大水过后,把木板铺在泥地上,人踩着木板冲。虽然慢,但总比陷在泥里强。”
“木板从哪来?”蔡俊问。
“城里拆。”李世欢说,“废弃的房屋,破庙,都能拆出木板来。这个你来办,带十个人,三天内凑够五十块,每块一丈长,半尺宽。”
“好。”
“还有,”李世欢继续说,“大水冲下来,守军肯定往高处跑。东门一带地势低,守军会往城墙上撤。咱们得有人,趁乱爬上城墙,打开城门。”
他看向司马子如:“这个你负责。挑二十个身手好的,准备绳索、挠钩。水一来,你们从侧面绕过去,趁守军乱,爬城墙。”
“明白。”
“剩下三十人,”李世欢扫视众人,“跟着我,等水退了,铺木板冲进去。记住,进城后不抢不杀,直奔府库、粮仓。占了这两处,涿郡就是咱们的。”
众人点头,眼里有了光。有了计划,就有了活路。
“但这一切,”李世欢声音一沉,“都得瞒着王皓。他若知道咱们用水攻,肯定会抢功,或者使坏。所以,从现在起,咱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保密。周平探坝的事,谁也不能说。蔡俊拆木板,就说修营盘用。司马子如训练爬墙,就说练夜袭。”
“明白!”
“还有,”李世欢看向司马达,“你去趟城里,找崔孝芬先生。”
“找他做什么?”
“讨个手令。”李世欢说,“就说咱们修营盘需要木料,请他开个条子,准咱们拆城里的废弃房屋。有这个条子,蔡俊拆木板就不会有人过问。”
“崔先生会给吗?”
“会。”李世欢说,“他是个明白人。咱们立了功,对他也有好处。”
分工明确,众人各自去忙。李世欢走出营房,站在校场中央。秋风卷起枯草,打在脸上,有些疼。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西大营在操练。声音杂乱,不成调子。
司马子如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队主,咱们这么做,算不算违令?”
“违什么令?”
“王幢主让咱们第一个冲,可没让咱们用水攻。”
李世欢沉默片刻:“军法十七条,只说了临阵退缩者斩,没说不让用计。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用水攻,是计,不是退缩。”
“可王皓若拿这个做文章……”
“所以咱们要快。”李世欢说,“水攻之后,第一个冲进城,第一个占府库。到时候功劳摆在那里,他想做文章也难。”
司马子如点头,又低声说:“我在西大营看了,军纪太差。赌钱、抢掠、奸淫……这样下去,不用朝廷来剿,自己就得垮。”
“杜洛周管不住。”李世欢说,“他手下那些人,一半是北镇旧部,桀骜不驯;一半是本地豪强,各有盘算。能聚在一起,全靠抢掠分赃。一旦抢不到,或者分不均,立刻就得散。”
“那咱们……”
“咱们得和他们不一样。”李世欢转身,看着校场里忙碌的弟兄,“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咱们丙十七队,严守三条,不抢百姓,不淫妇女,不私斗内讧。谁犯了,斩。”
司马子如一怔:“斩?会不会太严?”
“乱世用重典。”李世欢说,“咱们想活,就得拧成一股绳。绳子上有一个结松了,整条绳子就散了。”
“我明白了。”
“还有,”李世欢补充,“告诉弟兄们,不抢百姓,百姓就不恨咱们;不淫妇女,家里人就安稳;不私斗,力气就往一处使。等咱们立了功,有了粮饷,日子就好过了。”
司马子如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
李世欢独自站着,望着西大营的方向。那里炊烟升起,混杂着烤肉的焦味和劣酒的酸气。
杜洛周的军队,看似势大,实则如沙垒之塔,一冲即垮。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塔垮之前,攒够本钱,找到新的出路。
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乱世之中,不走,就是死。
傍晚,司马达回来了,带回了崔孝芬的手令。一张麻纸,上面写着:“准丙十七队拆城中废弃房屋取木料,以修营盘。沿途关哨,见此手令放行。崔孝芬,九月二日。”
字迹清秀,盖了个私章。
“崔先生没多问?”李世欢接过手令。
“问了,我说修营盘缺木料,他就写了。”司马达说,“他还说,李队主是明白人,知道分寸就好。”
李世欢点点头。崔孝芬这话,既是提醒,也是默许。看来这位“钱粮总管”,对王皓的做派也不满,只是不好明说。
“蔡俊!”他喊了一声。
蔡俊跑过来。
“手令有了,你今晚就带人去拆。找那些没人住的破房子,拆了木板运回来,藏在营房后面,用草席盖好。”
“是!”
夜色降临时,校场里点起篝火。众人围坐在一起,啃着麦饼,就着野菜汤。没人抱怨,都在默默吃着。
李世欢端着碗,走到人群中间。
“弟兄们,”他开口,“有件事,得跟大伙说清楚。”
所有人都抬起头。
“咱们丙十七队,现在归王幢主管。王幢主给了咱们一寸签,三天后打涿郡,咱们第一个上。”他顿了顿,“第一个上,意味着什么,大伙都明白。”
篝火噼啪响,没人说话。
“但我有个法子,能让咱们活下来,还能立功。”李世欢扫视众人,“这法子,得大伙一起干,还得保密。谁要是说出去,害了全队弟兄,别怪我军法无情。”
“队主,什么法子?”一个年轻兵卒问。
“现在不能说。”李世欢摇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你们只要记住,从现在起,听令行事,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多问,别多说。”
众人面面相觑,但都点头。
“还有,”李世欢提高声音,“咱们丙十七队,跟别的队不一样。咱们不抢百姓,不淫妇女,不私斗内讧。这三条,是铁律,谁犯了,斩。”
有人倒吸凉气。
“觉得严?”李世欢看着他们,“那我问你们,咱们从怀朔出来,一路上看见多少乱兵抢掠?那些被抢的百姓,恨不恨他们?那些被淫的妇女,家里人想不想报仇?那些内斗的军队,最后有几个活下来的?”
众人沉默。
“咱们要活,就得让人不恨咱们,不找咱们报仇,不背后捅咱们刀子。”李世欢声音沉下来,“所以这三条,必须守。不是为了当圣人,是为了活命。”
篝火映着一张张脸,有恍然,有醒悟,也有将信将疑。但没人反驳。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好。”李世欢端起碗,“吃饭。吃完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活。”
夜色渐深,校场安静下来。李世欢提着刀,在营地里巡视。围墙边,蔡俊带着人悄悄出去了,去拆木板。营房后,周平如在训练那二十个爬墙的好手,练甩绳钩,练攀爬,练无声潜行。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他走到校场边,望着涿郡方向。夜色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三天后,就要攻城了。秋风起,卷动衣襟。李世欢握紧了刀柄。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