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三天,太子回了东宫。
他以为一切照旧,可一进明德殿,就发现案头上多了好些东西。
走近一瞧,最上头是一封长信,林武亲笔写的。信里头说了他对辽东边务的一些想法,还讲了讲他怎么看完颜宗翰和完颜哲太这俩人。
信的末尾,舅舅写道:
“殿下这趟出去得到到成长,臣心里头高兴。殿下的日见沉稳,臣深感比不上;殿下的仁厚,臣也比不上;殿下能听人劝、能拿主意,这些臣都比不上。臣只有一件事能教殿下:万事能成,得有耐心。有些事,得等三年五年;有些人,得等十年二十年。能等得起的,才是最后的赢家。”
太子看完,把信叠好,郑重的收进怀里。
下面是厚厚一摞奏折的抄本,是父皇让人送来的,全是最近跟辽东有关的朝议记录。每一本上头都用朱笔标了重点,有些地方还有父皇亲笔写的批注:“这个可以多想想”“这个还能再琢磨琢磨”“这人和女真有旧,得留个心眼”。
太子一本本翻过去,心里头热乎乎的。
再往下,是一封信,大姨写的。里头没那么多话,就一句:
“稷儿,姨母给你做了几件春衫,让晏清带回来了。穿上试试,不合身就让针线娘子改。还有,你母后那儿,姨母会常去看她。你只管念书,别惦记。”
太子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想起小时候大姨抱着他,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姨母如母”,现在他懂了。
信的旁边,是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头叠着几件新衣裳。料子是蜀锦的,针脚密密匝匝,颜色是他喜欢的月白和天青。
太子摸了摸那些衣裳,嘴角弯了弯。
王晏清、沈清源、江寒、赵文博、石磊陆续进来。五个人见太子正看信,都静静站着,没吭声。
太子把信收好,抬起头看向他们。
“从今儿起,课业要加重了。”他说,“辽东这趟只是开头,往后还有更多事等着。”
五个人齐声应:“臣等遵命。”
“晏清,你去把辽东边务的案卷都整理出来,三天之内,孤要全部看完。”
“清源,你去都察院把跟女真有关的历年奏章都借出来,弹劾的、议和的、主战的、主守的,分门别类弄好。”
“江寒,辽东各卫所的赋税账册你已经抄了,接下来要算出来近十年的边贸盈亏、军费支出、屯田收成,一样不能少。”
“文博,你去礼部把女真来朝的所有记录调出来,使团多少人、带什么东西、来几次、怎么接待的,全列成表。”
“石磊,你去兵部把辽东驻军的轮换记录、将领履历、军械配备都借出来,把辽东边防的底细摸清楚。”
五个人一一应了。
太子看着他们,眼睛前所未有的亮。
“这一年,咱们要把辽东所有底都摸透。”他说,“等明年这时候,完颜哲太打再来,孤要让他知道——大周的太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五个人异口同声地应了。
从那天起,东宫的灯每晚亮到亥时,有时候到子时。
王晏清整理案卷到半夜,困了就灌浓茶,茶凉了也不知道。
沈清源抱着一摞奏章,边看边批,批的字比奏章上的字还多。
江寒趴在那儿演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从酉时响到亥时,睡着了梦里还在念数字。
赵文博在各部司之间来回跑,借东西、抄东西、核对东西,脚不沾地。
石磊认字慢,就让江寒教他,学会了就自己看,看不懂再问,从来不嫌丢人。
太子是最晚睡的那个。他把所有案卷看完,还要写批注、画地图、列问题。有时候困得眼皮打架,就出去站一会儿,吹吹冷风,回来接着干。
文清知道了,让人送了些安神的汤药来,又吩咐宫人准备好夜宵。她没劝儿子歇着——她知道劝不动。
她只是每天让人在东宫门口挂一盏灯,让儿子不管多晚出来,都能看见那点亮光。
那盏灯,太子每晚都能看见。
几天后,太子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正在佛堂念经,听说太子来了,赶紧让人请进来。人一进来没等请安,她连忙让人上前,拉着太子的手,细细端详了好半天,才说:“瘦了,黑了,可眼睛亮了。”
太子笑道:“孙儿在辽东见了许多东西,学了许多东西,心里头踏实,眼睛自然亮了。”
太后点点头,拉他在身边坐下。
“你父皇小时候,也出过门。”她慢慢说,“那年他十四,跟着先帝南巡,去了江南。回来以后也是又瘦又黑,眼睛亮亮的。先帝说,这孩子,能指望了。”
太子静静听着。
“可你比你父皇还强些。”太后看着他,“你十二就去了北疆,十三又去了辽东。见过的事,比你父皇那会儿多多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佩,亲手系在太子腰上。
“这是先帝给哀家的,哀家戴了一辈子。”她轻声说,“如今给你,盼它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太子低头看着那玉佩。羊脂白玉,润润的,还带着祖母身上的暖意。
“祖母...”他嗓子有点堵。
太后摸摸他的头,跟他小时候一样。
“去吧。”她说,“祖母知道你有许多事要忙。有空就来看看祖母,没空也没事,祖母知道你心里有祖母就行。”
太子跪下磕了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一个人坐在蒲团上,背影有点佝偻,但还是直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太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抱着他,也是这样的光。那时候他觉得祖母好高好大,跟一尊菩萨似的。
如今祖母矮了,瘦了,可那尊菩萨,还在他心里坐着。
他转过头,大步往外走。
东宫还有许多事等着他。
夜深·御书房
这天夜里亥时,萧景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走到窗前,看见东宫的灯还亮着。
“太子还没歇着?”他问当值的太监。
“回陛下,太子殿下这几日都是亥时末才睡。”
萧景琰没吭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摆驾东宫。”
御辇到东宫门口时,太子正在看辽东边防图。听说父皇来了,赶紧起身迎接。
萧景琰摆摆手,让他别多礼,自己在书案边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案卷翻了翻。
是江寒整理的辽东赋税册,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有算的账,有比的数据,有打的问号。字写得工工整整,条理清清楚楚。
“这个江寒,是个能干的。”萧景琰说。
太子点头:“儿臣也这么想。他出身苦,最懂实务,往后可以重用。”
萧景琰又翻了几页,看到王晏清整理的案卷目录,沈清源摘的历年奏章,赵文博画的朝贡时间表,还有石磊抄的军械清单——字歪歪扭扭的,可内容都对得上。
“这几个孩子,都挺好。”萧景琰说。
太子听出父皇话里有话,静静等着。
萧景琰放下案卷,看向儿子。
“稷儿,你知道当皇帝最难的是什么吗?”
太子想了想:“儿臣以为是拿主意。每天有无数事要拿主意,无数人要选。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萧景琰摇摇头:“拿主意不难。难的,是拿完主意之后,还能睡得着觉。”
他看着儿子,目光很深:“你挑的这些人,往后是你的臣子,也是你的责任。他们干得好,你高兴;他们出了错,你也得担着。他们升官贬官,荣辱成败,都跟你连着。”
“这很重。”萧景琰说,“比批一千本奏折还重。”
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儿臣知道。”
“那你怕不怕?”
太子想了想,摇头。
“不怕。”他说,“儿臣有父皇,有母后,有舅舅,有大姨,有祖母,有这些伴读。儿臣不是一个人。”
萧景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里头是真的高兴。
“好。”他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那就去做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祖母很疼你,多去看看她。”
太子应道:“儿臣记住了。”
萧景琰走了。
太子站在殿里,望着父皇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烛火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远处,坤宁宫的灯已经熄了,慈宁宫的佛灯还亮着。
东宫门口,那盏为他留的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隆盛十九年的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四月快到月底的时候,天开始热了。东宫的课业也到了最紧的时候。
太子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年底之前,把辽东边防的所有案卷全过一遍,然后写出自己的边防策论。五个伴读各管一摊,整个东宫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停。
王晏清管进度。他每天把每个人的活、干到哪了、遇到啥问题,全列成表贴在正殿墙上。那表越贴越大,从一面墙贴到两面墙,条目密密麻麻,可一眼看过去清清楚楚。
沈清源管查漏。他把都察院近十年跟女真有关的奏章全翻了一遍,找出十七处前后对不上的、十三处数据有出入的、八处好像瞒着什么的。他全整理成册,哪儿可疑都标出来,给太子参考。
江寒管跟数字沾边的所有事。他把辽东十年的赋税、边贸、军费、屯田全算了一遍,又把未来五年要是增兵得花多少钱、修墙得用多少民夫、开互市能多收多少税,也都算了出来。他演算的草稿堆了半人高,每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赵文博管对外联络。他老往礼部、鸿胪寺、翰林院跑,把历次女真来朝的所有记录都调出来,还找到当年接待过使者的老吏,跟他们聊出好些正史里没有的细节。他又托人找到一个在女真那边做过生意的商人,问出不少风土人情、部落里头的事。
石磊管军务。他认字慢,可记性好。江寒教他的东西,他听一遍就记住;他自己看的军报,也能复述个七八成。他把辽东驻军的将领名单、军械数量、轮换时间全背下来了,太子啥时候问,他啥时候能答上来。
五个人,五种本事,跟五根手指似的,握成拳头。
太子是那个掌方向的。他每天把案卷看完,听完所有人的汇报,然后提问题、指方向、分任务。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刁,指的方向越来越准,分的任务越来越细。
有时候王晏清被他问住,他就让晏清再去查;有时候沈清源钻了牛角尖,他就让清源换个思路;有时候江寒算得太细忘了大局,他就让江寒先停一停,想想数字后头是啥意思;有时候赵文博信息太多理不清,他就帮文博理一理;有时候石磊记错了,他也不骂,就让石磊再看一遍。
东宫的书声,从早上响到夜里。
文清每天都站在坤宁宫最高的地方,朝东宫那边望。
那儿灯火通明,书声琅琅,儿子正在用功。
她心疼。
五十二天辽东跑下来,儿子瘦了一圈。回来了该好好歇着,却又一头扎进书堆,每天睡不到四个时辰。太医说殿下正在长身体,得多睡,可儿子哪听得进去?
她劝过几回。太子总是笑着应:“母后放心,儿臣有分寸。”然后接着熬。
她没辙,只好让人送参汤、送安神茶、送夜宵,送能想到的一切。又让秋月每天去东宫转一圈,看看殿下吃没吃饭、添没添衣裳、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秋月回来说,殿下一切都好,就是瘦了点,可眼睛比以前亮了。
文清听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这天下午,她实在忍不住了,带着明萱去了东宫。
太子正在跟伴读们说事。听说母后来了,赶紧迎出来。
文清看着儿子,也就一个月没见,好像又瘦了点。下巴更尖了,眼窝更深了,可眼睛确实像秋月说的,比以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