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祝棉”还在耳边响着,军号声就炸开了。
祝棉的指尖死死抠进防空洞冰冷的石壁缝里,潮湿的苔藓粘在皮肤上,又凉又黏。那只带弹坑的旧搪瓷杯就扔在她脚边,印着模糊的字样:甲三九粮仓。
“谁在哪边?报番号!”她嗓子发紧,攥紧的勺柄硌得掌心生疼。
洞更深处,只有更加急促、更加虚弱的喘息传来。
有人重伤。
军区大院后山,初春的风带着未褪尽的寒气,掠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
三大一小四个身影挤在一个巨大的、半人高的露天腌水缸后面。水缸厚实的陶壁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是他们唯一的壁垒。
“哥……”陆援朝紧挨着陆建国,小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他怀里抱着那个竹篾编的小篮子,里面是早上祝棉塞给他们的——几颗冻得梆硬、泛着厚厚一层白糖霜的红柿子。“妈敲的啥歌啊?咚、咚咚!咚!”
陆建国瘦削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紧紧贴在冰冷的陶缸外壁上。他一手死死护住缩在他怀里、把整张小脸都埋进他旧棉袄里的陆和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探向裤兜——那里有他片刻不离身的弹弓。
“别吵。”他的眼睛扫过去,像刀。
树林边缘那几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动得有点怪。不是风卷落叶那种随意的飘,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茂密的枯枝间,被风带动时,带着一种僵硬的规律。
他盯着那个点。阳光斜照过去,偶尔在错动的枝叶间隙里,会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光。一丝金属的冷泽。
寒气顺着陆建国的脊椎唰地爬上来。他经历过那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在老家的猪圈棚子里,在那些人脸上。那是要抓住你,毁掉你的光。
他后背全是冷汗,但没动。
“有坏蛋。”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护着和平的那只手臂猛地向援朝那边一压:“趴下!头低下!捂住耳朵!”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一道尖利得能撕裂空气的锐啸,猛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砰——!!!”
远处槐树林里那点微光猝然爆亮!声音追着光,狠狠砸了过来!
陆建国身体反应快过脑子,右手闪电般探入裤兜掏出弹弓,左手近乎痉挛地从陆援朝抱着的篮子里抓起一颗冻得硬邦邦、沾满柿霜的冻柿子!他甚至顾不上看准头,全凭无数次打野兔练出的肌肉记忆和那股被本能点爆的狠劲!
拉胶皮!瞄准!撒兜!
“咻——”
那颗裹着厚厚白霜的冻柿丸子,在空中飞过的时候,表面的白霜被风吹化了,黏糊糊的一层,划出一道微弱的抛物线,精准地朝着林间那点再次凝聚的刺目反光扑了过去!
林间。
狙击手透过瞄准镜,那个护着三个孩子的瘦削男孩突然从水缸后露出小半张脸,清晰地映入视野。目标转换。手指搭上冰冷的扳机……
视野里,一团带着白雾的小圆点蓦然袭来!
什么东西?!
零点零几秒的迟滞和错愕。那小圆点“噗”一声,结结实实地黏在冰冷的瞄准镜片正中央!
粘稠!冰冷!视野瞬间被一片白乎乎、黏糊糊的东西完全糊死!还有一股子清甜的气息钻进鼻腔!
“该死的!”狙击手咒骂着下意识猛一偏头,试图甩掉那玩意儿,扣着扳机的指尖也随之本能地抽搐!
子弹再次离膛!
但这一次,呼啸声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偏斜!
“哐啷——!!!”
震耳欲聋的爆响就在耳边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水缸剧烈地横向一晃!一片锋利的碎片擦着陆建国的手臂和陆和平的头发飞过!
万幸的是,那可怕的尖啸钻进的是厚实的、储满腌咸菜汁水的陶缸壁!一个狰狞的孔洞在厚壁上炸开,蛛网状的裂纹疯狂蔓延!浑浊的、带着白色盐霜沫子的腌菜汁水,混着碎裂的芥菜疙瘩,“汩汩”地从破口涌出来,淌了一地!
水缸晃了一下,没倒。
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淌在脚边的咸菜汁。他知道,是那缸咸菜救了他们的命。
“和平别怕!低头!”陆建国不管不顾地用身体完全盖住小妹。
“哥!!!”陆援朝吓得整个人缩在地上,又猛地跳起来扑向水缸破口处,小胖手想去堵那哗啦啦流出的脏水,“不能漏!菜汤!妈辛辛苦苦……”
他的动作又急又慌乱,手掌下意识按住那道狰狞裂痕边缘还在滴淌的汁水。咸!好咸!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铁腥气!
他缩回手,惊恐地看向裂痕深处嵌着的东西——那枚在陶壁里卡得死紧、几乎变形、颜色暗沉的子弹头一角。它露出的金属部分正慢慢被浑浊的汁水沁出一层极其细微的、带着结晶感的白色粉末,闻起来格外腥咸。
他手指上沾着咸水。他下意识用舌头舔了一下。
咸味直冲天灵盖,带着一种熟悉的、只在供销社见过的大块粗海盐才有的味道,还有海水的腥气。
他小脸刷地白了。
“咸的……”
然后他扯着嗓子尖叫:
“海边的子弹!!!”
那声音凄厉地荡开,穿透了初春冰冷的空气。
远处防空洞里,祝棉猛地抬起头。
是援朝!
那个方向……在水缸那里!那声凄厉的哭喊像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她太阳穴!子弹?海?!
恐惧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高墙。她顾不上身下奄奄一息的老兵,甚至连那沾满血污的旧帆布包都顾不上细看,只一把塞进那人怀里。
“同志!撑住!我去叫人!孩子们……”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跑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躺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她咬咬牙,继续跑。
踉跄着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洞口透着微光的方向奔去!碎石在她脚下哗啦啦滚落!
病房门被撞开。
陆凛冬额头和左耳后崭新的助听器连接导线还在随着大步奔走的步伐颤动。
“团长!”门口站着的警卫员小李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后山!嫂子采药的防空洞附近!枪声!还有……还有孩子们的声音!”
“方位。”陆凛冬的声音冻得能掉冰渣,只有眼神深处卷起能把人绞碎的黑暗风暴。
“槐树林!靠腌菜水缸那个坡!”小李语速飞快,“小援朝喊…咸海子弹!”
咸海子弹。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陆凛冬的神经中枢。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门时的背影。天还没亮,母亲在灶台边烧火。父亲跨出门槛的时候,没回头。那时候他才十二岁。
他跑起来。
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人已如捕食的猎豹般窜了出去!那速度快得只在走廊留下一个凌厉模糊的残影!
左耳崭新的助听器里,此刻反复轰鸣的只有那孩子凄厉哭喊的余波——咸的!海边的子弹!
甲三九粮仓。海防。他父母牺牲的地方。那个早已沉入时间河底的“海蛇”走私线残余的毒瘤伤口。
终于咬过来了。
他冲下楼梯。军用吉普引擎的暴躁嘶吼撕裂了大院宁静的午间。
水缸后面,陆建国还保持着那个护住和平的姿势。
腌菜汁还在汩汩地往外流,淌过他的脚背,冰凉冰凉的。他没动。
援朝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变成抽抽噎噎的。他抱着那个空了的篮子,里面的冻柿子只剩一颗了。
和平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
“哥?”她小声喊。
陆建国低头看她。她脸上溅着几点腌菜汁,脏兮兮的,但眼睛是亮的。
“没事。”他说。
声音很稳。比他自己的心跳稳多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槐树林。那个狙击手已经不见了。只剩几根断枝在风里晃。
他握紧了手里的弹弓。
那颗冻柿子,是他打出去的。他忽然想,妈知道了,会不会夸他。
然后他又想,妈去哪了。
“建国!”
一声喊,从山坡下面传上来。
是妈的声音。
陆建国猛地站起来,忘了水缸后面不能露头。他看见山坡下,祝棉正跌跌撞撞地往上跑,头发散了,裤子上全是泥,膝盖那里破了个口子,血渗出来,被雨水冲过,已经干了。
她一边跑一边喊:“建国!援朝!和平!”
援朝从水缸后面探出脑袋,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妈——!”
和平也从建国怀里挣出来,小脸脏兮兮的,眼泪汪汪地往下看。
祝棉跑上来,一把把三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听见。她的手在抖,抱着他们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没事了。”她说,声音也在抖,“妈来了。”
建国被她搂着,脸贴在她肩膀上。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防空洞里的霉味,还有一点点血腥气。
他没问。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祝棉的手摸到他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那颗冻柿子,”她说,“妈看见了。”
建国没抬头。
但她感觉到,他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笑了一下。
远处,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祝棉抬起头,看向那片槐树林。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什么也没有了。
她低下头,把三个孩子搂得更紧。
“回家。”她说。
腌菜汁还在汩汩地往外流,淌过她们脚边。那缸咸菜毁了,但孩子们还在。
她忽然想,回去得重新腌一缸了。
“妈。”援朝抽抽噎噎地喊。
“嗯?”
“那颗冻柿子……是哥打出去的。”他吸了吸鼻子,“哥可厉害了。”
祝棉低头看建国。
建国还埋着脸,耳根子红了。
“嗯。”祝棉说,“妈看见了。”
她顿了顿,又说:
“比你爸当年还准。”
建国的肩膀动了一下。
没抬头。
但祝棉知道,他在笑。
吉普车停在山坡下,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陆凛冬大步跑上来,军装外套敞着,助听器的导线在风里微微晃动。他跑近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他看见祝棉坐在地上,浑身是泥,膝盖上还有血。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脸上脏兮兮的,但都好好的。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
祝棉抬起头看他。
“没事。”她说。
陆凛冬没说话。他走过来,蹲下,把四个人的脑袋都拢进怀里。
就那么抱着。
过了很久,援朝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爸,你听见没?哥用冻柿子打中坏蛋了!”
陆凛冬低头看他。
“听见了。”他说。
他又看向建国。
建国还埋在祝棉肩膀上,没抬头。
陆凛冬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一下。
回去的路上,祝棉牵着和平,陆凛冬一手一个抱着援朝和剩下的那颗冻柿子。
建国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直直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祝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有一只被踩扁的冻柿子,柿霜蹭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雪。
是那颗打出去的吗?还是另一颗?
建国蹲下去,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祝棉没问。
她只是跟上去,牵起他的手。
他的手心还是凉的。她握紧了一点。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