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柳枝带着湿冷的夜露,啪嗒一声,落在井口的青石板上。
“娘?”陆援朝踮着脚,努力想把沾了海盐的舌头擦干净,蹭得袖口一片亮晶晶的反光。
陆建国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粘在祝棉臂弯下那捆新砍的柳树枝子上。他认得那是什么。压水井深处的东西,爹娘以前夜里嘀咕时,隐约提过一个能“杀人的烟盒”。
“妈!”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又低又急。
“没事了。”祝棉轻轻打断他。那捆柳枝底下,稳稳卡着个锈绿斑斑的铁烟盒。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料渗进她小臂皮肤。她没看孩子们,目光直直投向门口——
陆凛冬高大的身影杵在门框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身上落满搜查旧宅带回来的灰土。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礁石。
“爸?”陆建国心头发沉。
陆凛冬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屋里——
周长茂那本就老旧的小屋,此刻宛如暴风过境。炕席被利器撕开,露出底下坑洼的黄泥地;粗陶碗碟碎了一地;就连门后挂着的那只风干的老腊鸡也未能幸免,半只凄凉地耷拉在灶台边。
“贼…土匪!”陆援朝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煞白。
陆和平小小的身影缩在外墙的柴火垛后面,只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在泥地上无意识地描画着凌乱的线条。
陆凛冬迈步走进屋里,靴底踏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祝棉深吸一口气,把柳枝和烟盒小心放在窗台上。她的目光在逼仄混乱的空间里极快地扫视。锅碗狼藉,桌椅翻覆,连土炕角落里塞着用来堵耗子洞的破布都被扯了出来。
几乎是寸草不生的搜刮。
唯独角落一张瘸腿的矮木几上,安静地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五层高的深色楠木蒸屉。
它立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种被漫长岁月和烟火气反复浸润过的温润光泽。屉架严丝合缝,与四周刺目的狼藉格格不入。
它太安静了。稳当得有些不合时宜。
“爹,这个!”陆援朝指着蒸屉,“没、没动!”
陆建国眉头拧得更紧。敌人搜得那么凶,连碎瓦罐里的腌萝卜干都扒拉出来看过,这最显眼的老家伙,怎么会安然无恙?
祝棉的心骤然一沉。太干净了。这不是疏漏,是诱饵。
冷汗沿着她的脊椎悄然滑下。
陆凛冬径直走向那个蒸屉。那庞大温润的木器,像是风暴中心唯一静止的锚点。
他沉默得像一块铁,大手缓缓抚上冰凉坚实的楠木屉壁。木质的细腻纹理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下流过,带着一种历经无数蒸汽熏烤才积淀下来的油润感。
他的指关节曲起,在屉壁上极轻极缓地叩击。
哆,哆……哒。
一声异常细微的闷响,在第三层与第四层屉架衔接处,与他沉稳的叩击节奏发生了短暂的错位。
“建国。”陆凛冬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在!”
“伞。”
陆建国一把抄起门边那把旧雨伞,咔嚓一声撑开,像擎起一道倾尽全力的屏障,挡在陆凛冬和祝棉身前。
陆凛冬的指尖落在第三层屉架上沿,那里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被打磨得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方形榫头。他拇指轻轻一压,一旋。
“咔哒。”
一声微如尘埃落地的轻响。
陆凛冬屏住呼吸,手臂肌肉鼓起,手掌猛地抵住第三层屉侧一块毫无雕饰的厚木框。
用力一按!
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第三层屉侧壁竟被整个按得内陷进去寸许!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竖向缝隙,在那层屉与第四层屉的结合部显现出来。
陆凛冬左手闪电般探入那道缝隙之中,指腹刮碰到冰冷坚硬的物体边缘。他手臂猛地发力。
嗤——
一柄暗沉冰冷的铁青物件,被他硬生生从那楠木腹心的隐藏夹缝里拔了出来!
长长的枪管反射着幽冷的微光,油腻腻一层深棕色枪油像粘稠的蜂蜡,牢牢裹缠着大半个枪身。苦涩的机械油脂气味骤然弥漫开来。
56式半自动步枪。
陆凛冬握着这把意外沉重的冰冷枪械,目光瞬间冻结成冰,死死落在枪托根部的右侧。
那里,被某种尖锐的硬物深刻地镌刻着——
三笔勾勒的柔美花朵轮廓,轻盈舒展的花瓣,簇拥着中间一抹短促有力的“V”字花芯。
蝶恋花。
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流畅婉约。和他记忆深处一张压在箱底泛黄信纸上的笔迹,惊人地吻合。那是他亲生母亲留在世上最后的印记。
那朵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那把枪,裹着厚重的历史油脂,沉重地压在他掌心。他握着那把枪,像握着一截烧红的铁。母亲的花。他最后一次见她,她还在绣花。他说,娘,等我回来。他没回来。她也没回来。
“爹……?”陆建国还紧紧撑着伞,小小的身子在伞骨下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他认得那花!他偷偷描摹了无数遍!那是娘在旧照片背后的签名图案!那是妹妹脖子后面那个小小蝴蝶疤痕的由来!
娘留下的最后痕迹。为什么会烙在一把枪托上?一把藏在和娘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周长茂爹的蒸屉里?
他猛地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哇!是枪!”陆援朝好奇的惊呼打破了死寂。
“嗖!”一道瘦小的身影比声音更快撞开了陆建国手中的雨伞。陆建国根本顾不上碎瓷片和杂物的磕绊,冲力之大甚至带倒了一把木椅。他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伸手就探向陆凛冬手里的枪托——
他想摸那朵花。他要确认。他必须知道那是不是娘的手笔!
“建国!”祝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后发却至,像一道铁闸般闪电落下,骤然压在了陆建国那只不顾一切向前探抓的小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容分说的巨大力量,死死扣住了陆建国瘦削的手腕关节,硬生生止住了他那足以撞碎自身的冲势。
巨大的冲力反弹,陆建国被带得踉跄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哽。
“别碰!”陆凛冬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被父亲按着,动弹不得。那朵花就在眼前,一寸之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他画花。也是这么几笔,蝴蝶就飞起来了。那时候娘的手还暖暖的。
他眨了一下眼。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下来。
小小的、几乎带着哭腔的抽噎打破了死寂。
一直躲在柴火垛后面的陆和平,终于被这骇人的对峙彻底压倒。她细弱的胳膊紧紧抱着自己的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这哭声像一根针,扎进了祝棉的心脏。
“凛冬!”她一步冲到陆凛冬身侧,伸手坚定地探向他扣着陆建国的那只右臂。她的手指紧紧握住他胳膊结实的上臂肌肉,触手处坚硬滚烫。“松点劲!孩子骨头嫩!”
陆凛冬全身的肌肉猛地一颤。那股磅礴的、几乎失控的力量,在祝棉温热手掌的覆盖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回缩。
他的手松开了禁锢的力道。
但那把刻着蝶恋花的冰冷枪械,却握得更紧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把枪还在陆凛冬手里,沉沉的。祝棉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枪,看着那朵花。她没问。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陆建国还站在原地,手腕上留着父亲握过的红印子。他没动。他还在看那朵花。那朵花就在枪托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枪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忽然想,娘刻这朵花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着爹,还是想着他?
和平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柴火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看着屋里的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哥哥哭了。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粉笔头,又看看地上画了一半的花。她蹲下去,把那朵花画完。
歪歪扭扭的,和她脖子后面那个疤一样。
陆凛冬深吸一口气,把枪放在桌上。枪托上那朵花,正对着他。
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建国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一下。
建国没动。但肩膀抖了一下。
“爸……”他声音哑哑的,“那花……是娘刻的吗?”
陆凛冬看着他,没说话。
但建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祝棉走过去,把和平从柴火垛后面拉出来,搂进怀里。和平的小手冰凉,攥着那截粉笔头,在她掌心里硌着。
“妈……”和平小声喊。
“嗯。”
“我画了花。”她把粉笔头举起来,给祝棉看。
祝棉低头看。地上真的有一朵花,刚画完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妈看见了。”祝棉说。
她把和平搂紧了一点。
陆凛冬走到桌边,拿起那把枪。他仔细看着枪托护木的下端,手指摸索着。
咔哒。
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机械弹响。
他右手食指指节处,触到了一个从枪托护木底板滑出的金属凸起。他指尖轻轻一拨,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金属薄片,被他小心翼翼地从护木底部的隐蔽小槽中捏了出来。
薄片一面光滑,另一面却是密密麻麻、微雕出来的凹痕与细小的刻字。
边缘处,刻着两个字母——
“m.Y.”
祝棉走过来,看着那两个字母,又看看那朵花。
“霉菌计划。”她低声说。
陆凛冬没说话。他把那片薄片收进口袋,把枪重新包好。
他走到建国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花是你娘刻的。”他说。
建国看着他。
“但她刻的时候,”陆凛冬顿了顿,“是想着保护你们。”
建国没说话。但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陆凛冬站起身,大手按在他肩膀上。
“走了。”
孩子们往外走。祝棉牵着和平,援朝抱着那把破伞,走在中间。建国走在最后。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朵花还在枪托上。枪放在桌上,被屋里的阴影遮住了一半。但那朵花露在外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停下来的蝴蝶。
他想起娘刻花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它。
他转过头,跟着妈走了。
柴火垛后面,和平画的那朵花,还在地上。歪歪扭扭的,被风吹着,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陆凛冬走在最后。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但他的左手,在门框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迈步走进夜色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