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东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那你觉得我这个案子简单吗？”
林渡想了想，说：“技术上简单，心理上不简单。你不怕退群这个动作，你怕的是退群之后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退？’你怕的不是退群，是解释。而我的价值就在于，你不需要解释了，我会帮你把那个‘解释’变成一段准备好的、没有攻击性的、可以被任何理性的人接受的话。你只需要复制粘贴。”
方旭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签合同。”
合同。是的，林渡做这个是要签合同的。他有一个标准合同的电子版，会发给每个客户签字。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服务内容包括关系评估、方案制定、执行支持、后续七十二小时的情感陪护。收费标准按案件复杂程度从八百到五千不等。不包括的内容：任何可能涉及违法或侵权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威胁、诽谤、冒用身份、恶意骚扰。
他签这个合同的时候，律师朋友老周看了一眼，皱着眉说：“你这玩意儿法律上属于什么？委托合同？服务合同？还是属于那种灰色地带的？”
林渡说：“属于‘我也不知道’。”
老周说：“那你小心点，别被人告了。”
林渡当时笑了笑，但心里清楚老周说得对。这个行业没有标准，没有监管，没有行业协会，连个像样的职业伦理守则都没有。他目前所有的操作规范，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哪些关系可以介入，哪些不能？他给自己定了几条底线：不介入夫妻之间的离婚纠纷（那是民政局和法院的事情），不介入正在诉讼中的案件，不介入任何可能涉及人身安全的情况。除此之外，他基本都接。
不是因为来者不拒，而是因为他发现，绝大多数来找他的人，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被一段不再健康的关系困住了，想出来但出不来。他们需要的不是冷酷，是温柔的执行力。
回到程雨的案子。当天下午，林渡花了两个小时拟定了那条消息。
他写东西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不是要写得华丽，是要写得准确。既不能太冷，让对方觉得“八年感情你就给我发这个”；也不能太热，让对方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他要找到那个微妙的分寸——温暖但斩钉截铁，感恩但不留牵挂。
他反复修改了四稿之后，把最终版本发给了程雨。
程雨在微信上看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哭脸表情，然后说：“就是这样，我就是想说这个，但我说不出来。”
林渡说：“那就这样。你确认的话，我今晚八点发。”
程雨回：“好。”
又过了三十秒，她又发了一条：“林老师，谢谢你。”
林渡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不客气”，也没有回“这是我的工作”。他回了一个句号。这是他的习惯，句号意味着“收到了，不需要回应了”。他不想在这个节点上跟客户产生额外的情感连接，因为一旦有了连接，就会产生依赖。他是帮客户切断关系的，不是帮客户建立新关系的。
晚上八点整，林渡复制了那段文字，粘贴到程雨的微信聊天窗口里，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那条消息从程雨的账号发出去，像一颗种子被扔进了深海里。没有回响，没有涟漪，但林渡知道，它已经沉下去了。接下来要看它会引发什么。
果然，不到三分钟，对方的回复就来了。连续三条，每条都不短。第一条是：“你什么意思？”第二条是：“我做错什么了你这样对我？”第三条是：“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林渡没有回复。按照方案，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无论对方发什么，程雨的账号都不会有任何回应。这是林渡反复跟程雨确认过的“冷静期”——不是冷暴力，是给双方一个空间，让那些最初的、最激烈的情绪自己沉淀下去。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需要，林渡会再以程雨的口吻回复一条简短的消息，内容他已经提前拟好了：“我们都需要时间消化，抱歉。”
然后，就是七十二小时的情感陪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