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来，摘了帽子，但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揪卫衣的抽绳。
“上个星期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林深问，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跟一只受惊的兔子说话。
周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林深。本子上画着一棵奇怪的树，树干是日期，树枝是每天接触的人，树叶是对每次互动的评分。这是林深让他做的“社交日志”，一种将抽象社交体验具象化的工具。
林深仔细看那棵树。周维在上周一共记录了十七次社交接触，其中十二次是在公司茶水间、电梯、走廊里发生的短暂互动，五次是线上的工作沟通。十七次里面，有十四次他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三分以下（满分十分），另外三次打了四分。最高的四分出现在周三，是因为他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有个同事跟他抱怨了一句天气，他回了一句“是啊，又下雨了”，然后两个人沉默着等水烧开，没有更尴尬的事发生。
“你觉得周三那次的四分，是因为什么？”林深问。
周维想了很久。他思考的时候整个人是凝固的，像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突然进入休眠状态。林深耐心地等着。
“因为……我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周维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只是抱怨天气，不是真的要跟我聊天。我只是附和，不需要开启新话题。”
“所以你发现了，不是所有的社交互动都要求你主动。有些时候，‘在场’就足够了。”
周维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这是林深工作中最核心的部分——不是教客户学会所有社交技巧，而是帮他们识别哪些社交场景是安全的、低能耗的、可以逐步进入的，让他们从最容易的节点开始积累正向体验。就像学游泳不能直接跳进深水区，要先在浅水区感受浮力，先学会在水里呼吸。
林深让周维模拟了一次茶水间偶遇。他从墙角拿出两把椅子，面对面放在房间中间，自己坐了一把，让周维坐另一把。然后他们开始角色扮演，林深扮演一个并不想真正交流、只是出于礼貌随口说一句“今天好困”的同事。周维的任务就是接住这句话，用最简单的方式结束互动，然后自然离开。
第一次，周维接住了。他说“是啊”，然后坐在椅子上不动了，像一棵被种在土里的植物。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林深说，“你可以说‘我先去忙了’，然后站起来，拿走你的杯子，转身走。注意节奏，不要太快，像逃跑一样会让对方觉得奇怪，但也不要太慢。”
第二次，周维说“我先去忙了”，但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同时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是往后缩的，而不是往前走的，整个人呈现一种想要退出现场的姿态。
“声音再大一点点，不用喊，就是正常的音量，像你对外卖小哥说谢谢那样。还有站起来的时候，重心往前，肩膀放松，想象你的身体是指向门的，不是指向天花板。”
周维试了第三次，好了一些。第四次，明显更自然了。第五次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稳了，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流畅了，甚至无意识地对林深点了点头——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林深心里微微亮了一下。
十点四十分，周维的课程结束。他走的时候还是贴着墙根，但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用比之前大一点点的声音说：“林老师，谢谢。”
林深笑了笑：“下周见。任务我会发到你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