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什么是‘真的’？”林深反问。
郝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种情况，就是你在看电影的时候，看到某个情节，突然特别感动，但你旁边的人觉得这个情节特别老套特别假？”林深说，“同样一个画面，两个人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谁的感受是真的？”
“都是真的。”
“对，都是真的。感受不分真假，只分存在与否。但你不会把你心里所有的感受都说出来，对吧？你不会在感动的时候对旁边的人说‘我觉得你太冷漠了你不懂这个电影’，你只会自己悄悄擦一下眼泪。”
郝宇犹豫着点了点头。
“社交的重点不是伪装你的感受，而是选择哪些感受值得被表达出来，以及用什么方式表达。你心里觉得那个旧书市场没什么意思，这是真的。但你同时也在乎跟我的关系，不想让我觉得你不在乎我说的话，这也是真的。这两个都是真的感受，只不过第二个感受的表达方式没有被你调用出来。我们在训练的不是教你表达不存在的感受，而是教你调用那些存在但被忽略的感受，并用有效的信号把它们传递出去。”
郝宇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那种紧绷的、带着敌意的线条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困惑但又不太像困惑的东西，像是某种困扰他很久的结突然被碰了一下。
林深知道这个结还会再打回来。这些对话从来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要反复很多次，在不同的问题上，以不同的方式出现。他的工作不是给出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而是让客户在面对这些根本性问题的时候，有能力自己找到临时的解决方案。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位客户。
林深看了眼时间，深吸一口气。这是今天最难的一个案例，他需要把自己调整到最高的专注水平。
赵小茵，二十四岁，去年大学毕业，到目前为止投了四百多份简历，获得了十二次面试机会，十二次全部失败。不是能力不够，她的专业成绩在班级排名前百分之十，实习经历也扎实。问题出在面试这个高度压缩、高度仪式化的社交场景中，她的所有应激反应都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失效。
林深看过她的一次面试录音。面试官问：“你能说说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她沉默了十五秒，然后说：“我最大的缺点是我在压力下会沉默很久。”面试官笑了，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不是在开玩笑，她只是在陈述事实。那次面试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赵小茵今天的状态比上周好一点，至少进门的时候没有像上周那样站在门口不动，等林深说“你可以进来”才进来。她今天自己走进来了，虽然还是走了最远的那条弧线，绕过了沙发，绕过了茶几，绕过了所有可能靠近林深的路径，最后在一个距离最远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们这周继续练自我介绍，”林深说，“上次我们锁定了两个卡点，一个是开头第一句话，一个是说完名字之后的那两秒钟。你还记得这两段分别应该聚焦在什么上吗？”
赵小茵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林深注意到她用的是铅笔，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戳破了。
“开头第一句话……要提供语境锚点，”她念着自己写的笔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要说‘你好我叫赵小茵’，要说‘你好我是xx大学xx专业应届毕业生赵小茵’。说完名字之后的那两秒钟……要面带微笑与面试官进行平均二点七秒的眼神接触，然后自然过渡到对岗位的兴趣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