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比来时慢得多。
萧明珠的伤虽然不致命,却也不轻。容华那一刀砍在她左肩上,深可见骨,若不是她躲得快,整条胳膊都要废了。太医看过之后,脸色凝重地说:“伤了筋骨,得好好养着,半年内不能用力。”
萧明珠听了,只是笑:“半年而已,死不了。”
清辞握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了。不能哭,哭了明珠会更难受。
马车比来时宽敞得多——皇帝御驾亲征,带的辎重齐全,光是马车就有十几辆。清辞和萧明珠坐一辆,晚棠坐一辆,中间隔着厚厚车帘,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萧启骑马走在队伍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马车,什么都不说,又转回去。
“姐姐,”萧明珠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却还有心思开玩笑,“陛下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烧出个洞了。”
清辞脸一红:“别瞎说。”
“我没瞎说。”萧明珠笑,“你是没看见,刚才你扶我上车的时候,他那眼神,啧啧……”
清辞不理她,低头给她掖被角。
萧明珠叹了口气:“姐姐,说真的,你对陛下,到底是什么心思?”
清辞的手顿了顿。什么心思?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可那种子长在石缝里,见不得光,也浇不了水,只能那么干巴巴地悬着。她不敢想,不敢问,不敢期待。
“没有心思。”她说。
萧明珠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清辞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车窗外,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邙山,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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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队伍在一个驿站停下歇息。
驿站不大,塞不下这么多人,大部分将士只能在野外扎营。萧启让人把最好的房间留给了萧明珠和晚棠,自己住在隔壁一间简陋的小屋里。
清辞安顿好萧明珠,出来透气。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些行色匆匆的将士,没人注意到她。她站在角落里,望着天边那片火烧云,发着呆。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清辞回头,看见萧启站在几步之外,也望着那片云。
“没什么。”她说。
萧启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就那么望着天边的云。
云很红,红得像血,又像火,一层一层地烧过去,烧到天尽头。
“邙山这一战,”萧启忽然开口,“死了很多人。”
清辞的心一紧。她想起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想起那些躺在血泊里的尸体,想起镇国公临终前的眼神。
“镇国公……”她声音发颤。
“朕会厚葬他。”萧启道,“追封为王,配享太庙。慕容家,朕也会善待。”
清辞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知道,这是皇帝能给的最大恩典。可再大的恩典,也换不回一条命。
“晚棠那边,”萧启继续说,“朕会让她扶灵回北境,送父亲最后一程。等她父亲入土为安,再回京。”
清辞点头:“谢陛下。”
萧启转头看她,目光深邃:“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清辞愣住了。她有什么打算?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臣妾……”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别怕,有他在。可他没有。他只是站着,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不急,”他说,“慢慢想。”
清辞点点头,移开目光,继续看那片云。
云已经暗下去了,天色渐渐黑透。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
“陛下,”清辞忽然开口,“臣妾有一件事想问您。”
“问。”
“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萧启沉默了。
风吹过,很轻,带着夜晚的凉意。驿站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黑暗中摇曳。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梅妃的女儿。”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果然是因为母亲。
“也因为,”萧启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沈清辞。”
清辞愣住了。
萧启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朕知道你不信。朕也知道,朕以前做过的那些事,让你没法信。可朕还是要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沈清辞,朕心里有你。”
清辞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站在那里,望着这个男人,望着这个她从未真正看懂过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萧启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往驿站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好好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很凉。可她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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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上路。
萧明珠的伤好了些,能坐起来了。她靠在车厢壁上,看着清辞红肿的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姐姐,昨晚没睡好?”
清辞瞪她一眼:“管好你自己。”
萧明珠笑得更欢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眼睛肿成这样?”
清辞不理她,掀开车帘往外看。萧启还是骑马走在前面,背影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姐姐,”萧明珠收起笑,认真道,“陛下对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
清辞没有回头。她望着那个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真心?什么是真心?帝王有真心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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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队伍又在一个驿站停下。
这一夜,清辞没有去找萧启。她只是待在萧明珠的房间里,陪她说话,给她换药,听她讲草原上的故事。
“姐姐,”萧明珠说,“等这边的事了了,你真的不跟我去草原吗?”
清辞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萧明珠叹了口气:“你还是这样,什么事都‘不知道’。姐姐,你得学会为自己活一回。”
清辞看着她,忽然问:“明珠,你恨过娘吗?”
萧明珠愣住了。良久,她才说:“恨过。小时候恨,恨她把我丢下,恨她让我一个人在草原上长大。后来不恨了。因为我知道了,她不是不要我,是没办法。”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枕头上:“姐姐,你知道吗?我找到娘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可她还记得我,还记得我的名字,还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
清辞抱住她,两个女子又哭成一团。
门外,萧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哭声,久久没有动。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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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平安无事。
队伍一路南行,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城镇。越往南走,越繁华,越热闹。路边开始有小贩叫卖,有孩童嬉戏,有炊烟袅袅升起。
清辞看着这些,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战,死了很多人。可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
第十日,队伍终于抵达京城。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座巍峨的城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城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是文武百官,是后宫妃嫔,是无数等着迎接圣驾的人。
清辞的心忽然紧张起来。
萧明珠握住她的手:“别怕。”
清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马车驶进城门,穿过夹道欢迎的人群,一路往皇宫驶去。
萧启骑马走在最前面,接受着百官的朝拜,脸上是惯常的威严和从容。可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清辞。
在想她会不会跟他回宫,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接受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她怎么选择,他都会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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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还是老样子。
延禧宫里,青黛早就等在门口,看见清辞下车,扑过来就哭:
“娘娘!娘娘您回来了!奴婢想死您了!”
清辞抱住她,也红了眼眶:“傻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青黛哭够了,擦擦泪,拉着她往里走:“娘娘快进来歇着,奴婢给您烧了热水,泡个澡解解乏。还有,御膳房送来了燕窝,说是陛下吩咐的,让您好好补补……”
清辞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
虽然这个家,是一座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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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清辞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发呆。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株海棠树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敲门声响起。
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她起身,打开门——
萧启站在门外,穿着便装,没有带任何人。
“朕……”他开口,顿了顿,“想来看看你。”
清辞让开身,让他进来。
两人在窗边坐下,相对无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给两人镀上一层银边。
“明珠的伤怎么样了?”萧启问。
“好多了。”清辞道,“太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床。”
萧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呢?你怎么样?”
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问:“陛下,您为什么来?”
萧启愣了愣,随即苦笑:“朕也不知道。”
清辞的心软了一下。
“朕只是想来看看你。”萧启继续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朕知道你不缺什么,可朕还是想来。”
清辞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低着头,不让它们掉下来。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件事想问您。”
“问。”
“您那天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萧启看着她,目光灼灼:“认真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清辞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那臣妾也认真的回答您——臣妾心里,也有您。”
萧启的眼睛亮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清辞,”他说,“朕知道,朕以前做过的那些事,让你受了很多苦。朕不敢求你原谅,朕只求你,给朕一个机会,让朕用余生来弥补。”
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点点头,泣不成声。
萧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那么温柔,那么安静。
窗外,风吹过,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轻轻摇晃,像是在祝福。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三刻。
夜还很长。
可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