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邙山。
那是一座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山势不算陡峭,却绵延不绝,主峰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可他们不需要看真切。因为山脚下,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到了。”沈昭勒住马,脸色凝重,“那边在打。”
晚棠二话不说,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清辞和萧明珠紧随其后,三十多骑如离弦之箭,冲向那片火光。
越近,看得越清楚。
山下扎着一片营地,营地周围火光通明。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刀光剑影,喊杀震天。营地外围,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往里冲——是容华的人,至少有两千人。而营地里抵抗的人,最多只有三四百,且个个带伤,已经快撑不住了。
“父亲!”晚棠的声音在风中撕裂,她策马狂奔,不顾一切地冲向战场。
沈昭挥手,三十多骑分成两队,一队护着清辞和萧明珠,一队跟着晚棠冲了进去。
清辞也想冲,被萧明珠死死拽住:“姐姐你疯了?你不会打仗!”
“可晚棠——”
“她有沈昭护着!”萧明珠厉声道,“你进去只会送死!”
清辞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片火光。她看见晚棠冲进敌阵,刀光闪烁,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下。她看见沈昭带着人跟在她身后,拼死护住她的两侧和后方。她看见营地深处,一面残破的旗帜在火光中飘扬,旗上是一个大大的“慕容”。
那是镇国公府的军旗。
军旗还在,人就还在。
“那边!”萧明珠忽然指向营地左侧,“那里有条小路,可以绕到后面!”
清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营地左侧是一片树林,树林后面隐约有条山路,通往营地后方。
“走!”她一夹马腹,往那边冲去。萧明珠带着十几个武士,紧紧跟上。
树林很密,马跑不快。她们只能下马,徒步穿行。脚下是落叶和枯枝,踩上去沙沙作响,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几乎听不见。可每个人都很小心,生怕惊动树林里的人。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营地后方,果然有一条小路。小路上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守卫,正盯着前方的战场,根本没注意后面。
萧明珠一挥手,武士们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一刀一个,解决了守卫。
“进去!”她低声道。
清辞跟着她,冲进了营地。
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血迹和尸体。伤兵们躺在各处,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几个军医模样的男子正在给他们包扎,手忙脚乱,根本顾不上看她们。
“镇国公在哪儿?”清辞抓住一个军医问。
军医抬头,看见两个陌生的女子,愣了愣:“你们……”
“我是慕容晚棠!”清辞急中生智,“镇国公的女儿!快告诉我他在哪儿!”
军医的眼神变了,连忙指向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在……在那边!国公爷在里面!”
清辞松开他,往那边冲去。萧明珠和武士们跟在后面。
帐篷的门帘紧闭,外面站着两个亲兵,浑身是血,却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看见有人冲过来,他们立刻拔刀,拦在门前。
“站住!什么人!”
“我是慕容晚棠!”清辞再次喊道,“让我进去!”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二小姐?可您的脸……”
“我是她朋友!”清辞急道,“晚棠正在前面杀敌,她让我先进来看国公爷!快让我进去!”
两人还在犹豫,帐篷里忽然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
“让……让她进来。”
那是老年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亲兵不再阻拦,掀开门帘。
清辞冲进去,萧明珠紧随其后。
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正中间的榻上,躺着一个老人。他头发花白,满脸血污,身上盖着薄被,看不清伤势。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和晚棠有五六分相似。
镇国公慕容铮。
他睁着眼,看着冲进来的两个陌生女子,目光浑浊,却努力聚焦。
“你……你是谁?”他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清辞跪在榻前,眼泪涌了出来:“国公爷,我是沈清辞,晚棠的朋友。”
慕容铮的眼睛亮了一瞬:“沈……沈清辞?梅妃的……女儿?”
清辞点头。
慕容铮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好……好孩子……你娘……你娘是个好人……”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清辞连忙扶住他,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
“国公爷,您别说话,我……”
“不……”慕容铮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听我说……没时间了……”
清辞的眼泪流个不停,却只能点头。
慕容铮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遗诏……真正的遗诏……在……在……”
他忽然停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帐篷门口的方向。
清辞回头——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容华长公主。
她穿着戎装,满身血迹,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本宫找得好苦。”她看着慕容铮,嘴角勾起一丝笑,“原来遗诏,在你这里。”
清辞下意识护住慕容铮,挡在他身前:“你想干什么!”
容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怜悯:“傻孩子,你以为本宫是来杀他的?不,本宫是来救他的。”
清辞愣住了:“救他?”
容华走近几步,看着榻上的慕容铮:“老将军,你我斗了一辈子,今日该了结了。你把遗诏交出来,本宫放你女儿一条生路。如何?”
慕容铮看着她,目光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容华……你以为……老夫会信你?”
容华笑了:“信不信由你。你不交,本宫就杀了你,杀了你女儿,杀了你儿子,杀了你慕容家所有人。遗诏嘛,本宫慢慢找,总能找到。”
慕容铮的眼中闪过愤怒,可那愤怒一闪即逝,只剩疲惫。
他转头看着清辞,忽然说:“孩子……你过来……”
清辞凑过去。慕容铮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物,塞进她手里。那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猛虎的形状,背面刻着一个字:“令”。
“这是……”清辞愣住了。
“虎符。”慕容铮的声音很轻,“调兵的……虎符。你拿着……去……去找……”
他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清辞抱着那块虎符,浑身颤抖。她抬头看容华,容华正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眼中满是贪婪。
“虎符?”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好!好!比遗诏还好!有了它,本宫就能调兵,就能造反,就能——”她忽然收住笑,盯着清辞,“把它给本宫。”
清辞后退一步,把虎符死死护在怀里。
容华的眼神冷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挥刀,朝清辞砍去——
刀光闪过,却没有落在清辞身上。一个人影挡在她面前,用身体护住了她。
萧明珠。
刀砍在她肩上,血溅了清辞一脸。
“明珠!”清辞尖叫。
萧明珠咬牙,反手一刀,逼退容华。她的左肩鲜血淋漓,却死死挡在清辞身前,一步不退。
容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你替她挡刀?”
萧明珠笑了,那笑容在血光中格外凄艳:“她是我姐姐。”
容华愣住了。
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潮水一般涌来。
容华脸色一变,冲到帐篷门口往外看——
山脚下,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往山上冲。那不是她的人,是援军!无数火把,无数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战旗上,是一个大大的“萧”。
皇帝的禁军!
“怎么可能……”容华喃喃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她回头,盯着清辞,目光里满是不甘和愤怒。可她知道,大势已去。禁军一到,她的人必败无疑。
她咬了咬牙,转身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清辞顾不上追她,抱着萧明珠,手忙脚乱地给她止血。萧明珠的脸色惨白,却还在笑:
“姐姐……我没事……死不了……”
清辞的眼泪流个不停:“你别说话!别说话!”
萧明珠靠在她怀里,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外面,喊杀声渐渐平息。片刻后,帐篷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
萧启。
他穿着铠甲,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清辞的一瞬间,忽然亮了起来。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清辞看着他,抱着萧明珠,眼泪止不住地流。
萧启走过去,蹲下身,看着萧明珠的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清辞:“金疮药,给她敷上。”
清辞接过,颤抖着手给萧明珠上药。萧启站起身,走到榻前,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慕容铮,沉默了很久。
“老将军,”他低声道,“朕来晚了。”
他转身,看着清辞,看着她怀里的萧明珠,看着她手里紧紧握着的那块虎符。
“那是……”
清辞把虎符递给他:“镇国公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让臣妾拿着它,去找……”
她没说完,萧启就接了过去。他看着那块虎符,眼中满是复杂。
“老将军,”他喃喃道,“你这是把兵权,交给了朕啊。”
他把虎符收好,蹲下身,看着清辞。
“走,”他说,“朕带你们回去。”
清辞摇头:“明珠的伤……”
“有太医。”萧启道,“朕带了太医来,就在山下。”
他伸手,轻轻握住清辞的手。那手很凉,凉得像冰块,可清辞却觉得,有一股暖流从那里涌进心里。
她点点头,扶着萧明珠站起来。萧启扶住萧明珠的另一边,三人一起走出帐篷。
外面,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方升起,照在邙山上,照在营地上,照在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身上。遍地都是尸体,遍地都是血迹,可那些活着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赢了。
晚棠从人群中冲过来,满身是血,却跑得飞快。她冲到清辞面前,看见萧明珠的伤,脸色大变:
“明珠!”
“没事。”萧明珠虚弱地笑,“死不了。”
晚棠的眼泪涌了出来,一把抱住她,又抱住清辞,三个人紧紧相拥。
萧启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是真心的笑。
“陛下。”沈昭走过来,单膝跪地,“容华长公主跑了,往北边去了。追不追?”
萧启想了想,摇头:“不必追了。让她去吧。”
沈昭愣了愣,却什么都没问,领命退下。
萧启看着北边的方向,看着那片渐渐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喃喃道:
“皇姐,你好自为之吧。”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模糊了他的视线。
远处,太阳越升越高,将整个邙山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